“这不是怕。这是责任。”
责任。
陈默咀嚼着这两个字。他看着卫青,看着这个被无数人仰望、也被无数人暗中嫉恨的大将军。此刻,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絮叨的长辈,在晚辈远行前,把自己一辈子血泪换来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喂给他。
霍去病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端起碗,对着卫青,深深一躬。
“舅舅,我记住了。”
他又转向陈默,同样躬身。
“老陈,我也是。”
陈默站起身,端起碗。三个人,六只眼睛,在月光下,静静相对。
“干了。”霍去病道。
三只陶碗碰在一起,出清脆的响声。浊酒入喉,辛辣滚烫,像烧着的火。
坐下。月亮又升高了些,更圆了,更亮了。
“陈默。”卫青叫他。
“大将军。”
“明天之后,你也要去河西?”卫青问。
“是。陛下让我参赞军事,总领后勤。我得盯着粮道,盯着军械,盯着那些沿途的驿站和水源。”陈默道,“霍去病打到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就算人不跟,粮草也得跟。”
“辛苦。”卫青道。
“比打仗轻松。”陈默笑了笑。
霍去病撇撇嘴“你这是骂我?”
“夸你。”陈默道,“你干的是最累的活。我只是跑跑腿,算算账。你那是真刀真枪,拿命拼。”
霍去病不说话了。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老陈,”他忽然问,“你说,西域那边,到底什么样?”
陈默想了想。脑子里闪过那些史书的记载,闪过甘父那双灼灼的眼睛。
“很大。”他道,“比咱们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沙漠,戈壁,绿洲,雪山。走几个月,见不到一个人。走几个月,又突然冒出一座城池。那些城邦,有的比长安还繁华,有的只有几百口人。种地,放羊,做买卖。信的神也不一样,有的拜火,有的拜佛。”
“佛?”霍去病皱眉,“什么佛?”
“天竺那边传来的。”陈默道,“一个老头,据说觉悟了,死后被人供起来。跟咱们拜祖宗差不多。”
“奇怪。”霍去病摇头,“咱们拜祖宗,是因为祖宗生了咱们。他们拜个不认识的老头,图什么?”
陈默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卫青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池塘的水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随着微澜轻轻晃动。
“陈默,”他忽然道,“你觉得,这一趟,能成吗?”
陈默看着卫青。那张脸上,此刻没有大将军的威严,只有一个老人对晚辈的牵挂,和一个臣子对国运的忧虑。
“能。”他道。
“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陈默摇头,“是必须。河西守住了,西域就必须打通。打通了西域,匈奴的退路就断了,咱们的商路就通了。那些琉璃,宝马,香料,都会源源不断运进来。咱们的丝绸,茶叶,铁器,也会源源不断运出去。这不仅是打仗,是……是给大汉,给咱们的后人,铺一条长远的路。”
他顿了顿。
“这条路,可能要走很久。可能咱们这一辈走不完。但必须有人走。张骞走了十年,甘父走了十年。咱们走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走不完,还有下一辈。总有一天,这条路,会变成大道。”
卫青听着,目光从水面移开,落在陈默脸上。那目光很深,很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释然。
“你比我想的,看得更远。”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