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卷厚厚的、关于“稳固漠南、经略西域”的文书最后一个字写完,手腕酸得都快抬不起来了。他甩了甩手,指关节嘎巴响了一声。外头天早就黑透了,书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跳着,把他埋头苦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驼背的老鬼。他端起旁边早就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又苦又涩,激得他龇了龇牙。
书房门突然“哐”一声被推开,不是敲,是直接推。霍去病带着一身深秋的寒气闯了进来,头上还沾着点夜里的小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走路还是那么大步流星,可脸上那副总像憋着股火要找人干架的神情,好像淡了点,换成了一种……怎么说呢,沉了点东西在里面的样子。
“还在弄这破玩意儿?”霍去病走到案几边,随手拿起一截写满字的竹简扫了两眼,眉头立刻皱起来,“这么多字?谁看得完?打仗就是一刀一枪的事,写这么啰嗦有啥用?”
陈默懒得跟他争这个,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陛下要看‘实在’的,总得写细点。你怎么跑来了?这个点,宫门都快下钥了吧?”
“刚从舅舅那儿出来。”霍去病把竹简扔回去,拖过旁边一个垫子,一屁股坐下,坐得那垫子出一声闷响。他没像以前那样瘫着,腰背倒是挺直了些。“听舅舅说了你面圣的事。”他看着陈默,“老头子……咳,陛下跟你说的那些,‘锋芒太露’、‘要懂得收着’?”
陈默点点头,提起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陶壶,给霍去病也倒了碗水“差不多就这意思。”
霍去病端起碗,没立刻喝,双手捧着,碗壁的热度似乎让他冰冷的指尖缓过来一点。他盯着碗里晃荡的水面,半晌没说话。灯火的光在他年轻又线条硬朗的脸上明明灭灭。
“以前我觉得,这些话都是放屁。”霍去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跟平时那个炸炸呼呼的他不太一样,“是老头子们自己没本事,怕事,才整天叫人收着收着。是英雄,就该亮出刀子,砍他娘的!就像我带兵,冲得快,砍得狠,赢了就是赢了,哪来那么多弯弯绕?”
他顿了顿,把碗凑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可这次你的事……”他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上一个烧制时留下的小凸起,“我差点真提着剑去劈了李广利那王八蛋。是韩伯他们几个老兄弟,把我拦在廷尉署外头。韩伯当时跟我说了一句,‘小爷,你这剑砍下去,痛快是痛快,可陈侯爷身上那‘通敌’的脏水,就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连大将军都得被拖进去。’”
霍去病抬起眼,看向陈默,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翻腾,像是困惑,又像是被迫吞下了一口很噎人的道理。“我那会儿才有点琢磨过来。朝堂上那些屁事,跟打仗真不一样。战场上,敌人就在对面,砍倒就行。可在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地面,“敌人藏在哪儿你都看不清,你挥出去的刀,说不定没砍着人,反而把自己这边的人给划拉了。还得忍着,憋着,看他们在那里演戏,颠倒黑白。”
他说的有点乱,词不达意,可陈默听懂了。这个从来只信奉度和力量的少年将军,头一回被逼着去正视那些他以前不屑一顾的“弯弯绕”,并且尝到了那种无处着力的憋闷。
“所以,陛下让你收着点,也不全是瞎说。”霍去病总结似的来了一句,语气有点别扭,像是不太愿意承认,“至少,在长安城里,得收着。不然,指不定哪天,黑锅就从天上扣下来,你想拔刀,都不知道该砍谁。”
陈默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些话从霍去病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你别那么看着我。”霍去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就是觉得,有些仗,光靠跑得快、砍得狠,好像打不赢。得用点别的法子。”他又转回来,眼神认真了些,“你上次跟我说,打匈奴,不光要在草原上追着砍,还得让他们没地方跑,没东西吃,没人帮他们。得慢慢勒紧绳子。我后来想了想,是这么个理儿。老是追着砍,他们跑散了,过几年又聚起来。烦!”
陈默心里微微一动。这家伙,居然真的往深处想了。“那你想怎么做?”
“我?”霍去病眉毛一扬,那股熟悉的锐气又回来了点,但似乎多了层考量,“我还是喜欢带我的轻骑,跑得快,打得疼。但以后,不能瞎跑。得知道往哪儿跑最疼。比如,专门挑他们屯粮草的地方,专门砍他们聚起来商量事儿的头人,专门烧他们跟别的部落联姻送彩礼的车队!”他越说眼睛越亮,“让他们怕,让他们乱,让他们自己内部先吵起来!这不比光追着屁股砍强?”
陈默笑了,这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这小子,是把“闪电突袭”的战术,开始往更深的战略层面去嫁接和延伸了。虽然想法还很粗糙,带着他一贯的狠辣直接,但方向是对的。从单纯的军事打击,开始考虑到破坏对方的社会组织、经济基础和外交关系。
“这法子好。”陈默肯定地点点头,“不过,要做到这些,就得有更准的情报。知道他们的粮草在哪,头人在哪聚会,车队走哪条路。这可不是光靠马快就行的。”
“我知道。”霍去病难得地没有反驳,反而点点头,“所以我跟舅舅说了,让他把军中最会盯梢、最熟悉匈奴地形的老斥候,多拨几个给我。还有,那些投降过来的、脑子清楚的匈奴人,我也要。让他们带路,让他们认人。”他撇撇嘴,“以前我觉得用降人丢份儿,现在想想,能赢就行,管他黑猫白猫。”
这变化可真不小。陈默心想。看来这次风波,不止是让他陈默长了教训,眼前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也实实在在被上了一课。开始懂得借助力量,懂得情报的重要,甚至放下了那份过度的骄傲。
“还有你,”霍去病忽然用手指头戳了戳陈默面前那堆竹简,“你搞的那些东西,屯田啊,商路啊,跟西域人打交道啊……听着是慢,磨磨唧唧的。但要是真搞成了,北边稳了,西边通了,我再带兵出去砍人,是不是后顾之忧就少了?抢……咳咳,弄回来的东西,是不是也有地方消化,能换成钱粮军械?”
陈默这回是真有点吃惊了。霍去病居然能把他这些“文绉绉”的长远谋划,和自己的打仗联系到一块儿,还能想到后勤和经济链条?这眼光,可不止是往前看一步了。
“你看我干嘛?”霍去病被他看得有点恼,“我就不能琢磨点正经事?非得天天想着砍人?”话是这么说,他耳朵尖却有点可疑地泛红,大概是觉得自己突然说这些有点不太像“自己”了。
“能,太能了。”陈默忍住笑,正色道,“你能想到这些,比砍一万个匈奴人都强。打仗打到底,打的是国力,是后方。前方冲得再猛,后方不稳,一切都是空谈。”
霍去病似乎对这个评价很受用,下巴微微抬了抬,但很快又压下去,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少给我戴高帽。我就是觉得,老让你一个人在那儿写写画画,跟那帮老头子磨嘴皮子,也挺没劲的。以后有啥要跑腿、要动手、要吓唬人的事儿,叫我。至于那些动笔杆子、算账打算盘的精细活儿,还是你来。咱俩……嗯,就这么着。”
他说得别扭,但意思很清楚。分工合作,互补短长。他认可了陈默在战略、谋划、甚至朝堂周旋方面的价值,而陈默也需要他这把最锋利、最快、也正在变得更聪明的“刀”。
陈默心里头暖了一下,像喝了口刚煮开的姜汤。他知道,经过这次生死危机,他们之间那种曾经更多基于卫青纽带和战场交情的“兄弟”关系,生了某种微妙而坚实的进化。多了份基于彼此能力和角色认知的尊重与信任。
“成。”陈默简短地应道,拿起笔,蘸了蘸墨,“等我写完这份,过两天咱们再细聊。你那些‘专门打哪儿’的想法,得落在地图上,算出路线和时机才行。还有你要的那些人,列个单子,我去跟大将军说。”
“啰嗦。”霍去病哼了一声,站起身,动作依然干脆利落。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了停,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喂,那个……以后在长安,收着点就收着点。可出了这城门,到了我的地界,该亮刀子的时候,别怂。天塌下来……反正有我呢。”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寒冷的夜色里。夜风卷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
陈默坐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火光,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却实实在在的弧度。
小子,长大了啊。
虽然还是个爆竹脾气,可引信好像比以前长了点,懂得看看风向再点了。手里那把刀,磨得也更亮,却开始学着不只凭本能挥舞,而是试着去挑选最该下刀的位置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那份长长的文书。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还长着呢。但身边能有这样一把渐渐懂得收放、懂得配合的“刀”,心里好像就踏实了不少。
这长安城的风雪,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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