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烧了。
“裴忱?”竹阴伸手拍打对方,“醒醒。”
裴忱闻声睁眼,迷迷糊糊的模样似乎没能认出竹阴。他伸手轻轻回握住对方,轻轻用力,想要将抓住的人拉向自己。
竹阴因为裴忱的体温怔忡,他无奈地回握住对方,在黑暗中凝视片刻,这才看清了少年的额角有汗水滑落。
“竹阴……”裴忱喃喃着翻身,面朝竹阴时,忽然睁开了眼,“不要走。”
“我不走。”竹阴没有在意裴忱称呼的变化,起身时,又被少年拉住了衣角,他转身拨开裴忱的五指,缓缓道,“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找条拭巾冷敷。”
“不要走。”裴忱挣扎着起身,也不知哪来的劲,用力向下拽时,让竹阴向后一踉跄,“不要走,你不要走……。”
几句之间,裴忱伸手环住了竹阴的腰,神智不清的他没能感受到对方微怔的身体,愈发收紧了双臂。
“我真不走。”
竹阴叹气,在对方的拥抱之下,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他微微颤抖,想要挣脱,转身时对上裴忱的双眼时,刚狠下的心倏尔又软下。
“骗子。”裴忱忽而变得咬牙切齿,“你也是骗子。”
“我未曾骗……”竹阴想了想,改口说,“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欺骗你。”
因为届时他会远走高飞,同裴忱再无瓜葛。
“那你为何离开?”
“我没有。”
“我在虚云峰守了整整十年,为何你从未出现来看我?”裴忱的语气沉闷,他直起身子,将脸埋在竹阴的颈间,“竹淮聿,我真想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它到底是不是黑的……”
十年?
什么十年?
竹阴不解,他听见裴忱继续道:“你要是再不出现,我就放火烧了你的虚云峰,还有明宵峰、广凌峰……整个珩玉宗我都不在乎,你也不想看见祝卿长和戴温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就这样付之一炬吧?”
他在说什么?
一阵恐惧自竹阴心底升起,逐渐蔓延至周身。
他压抑不住开始颤抖,在裴忱双臂的禁锢之下,听见对方再次开口说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恶毒话语:“说话啊?你装什么清高?世人谁不知你竹阴仙君冰清玉洁,怎么一到我的面前,就带上你那污秽的心思,就一言不发?理亏?内疚?竹淮聿,你真该死啊……。”
言至深处,裴忱变得语无伦次,直到最后竟伸手掐住了竹阴的脖子。他用力之大,让前臂上的青筋几乎暴起。竹阴在裴忱的束缚下呼吸变得急促,然而他却始终未动,只是冷着一双眼眸静静打量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裴忱如果同样能重生,那想必第一件事便是来杀了他吧。
不行,他还不能死。
离开也好,死亡也罢,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大事没有完成。
“竹淮聿。”裴忱忽然问道,“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后悔自然是有的,但很多事既然做了,便没有回头箭可言。
竹阴被裴忱死死掐住不能言,他只是注视着对方,看着对方在与他对视的这一刻,又倏地松开了五指。
裴忱的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悔恨,似乎……还有一丝怀念。
“我有,我有很多后悔的事情……”带上了一丝哭腔,裴忱又道,“我后悔在14岁那年跟你回了珩玉宗,后悔在收徒大典拜了你作师父,后悔在修行时走火入魔,屠了珩玉宗满门,但我唯独不后悔将你囚禁在虚云峰数年,看着你受尽折磨的这些年,似乎我才能得到一些解脱。竹淮聿……。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竹阴依旧沉默,看着裴忱,总觉得对方的眼眸猩红。
“可是你走了,没有说一声,一走就是十年。”裴忱扯住了竹阴的衣角,说,“云姨说你死在了她的怀里,走得很安心。可是你怎么能走得那么安心呢?所以云姨给我递了一杯鸩酒,我没有拒绝,我也想要死在她的怀里,可是她没有抱我。”
“竹淮聿,你怎么就那么好命?”
随后,屋内陷入了一阵诡谲的沉默。竹阴一言不发的模样让裴忱重新陷入恐慌,他的情绪再一次奔溃,竟环抱住竹阴开始苦苦哀求:“师父,你不要死……。我后悔了,师父,你和我说句话……这是你这十年间,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我替祝卿长把珩玉宗照顾得很好,我也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可是你不理我了,一走就是十年……我好想和你再说句话……”
话至最后,裴忱显然有些语无伦次。依旧高烧不退的他竟开始说起了胡话,他胡乱抓着竹阴的衣襟,不知为何哭得像个小孩。
竹阴长叹一声,并未给予回应,他用力向着对方的颈后手刀劈去,最终挣开了裴忱的束缚。
裴忱在被击中的这一刻向着床榻再一次倒下,他在一瞬间没了意识,最终没能竹阴仓皇而逃的模样。
也没能意识到,这是两人间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