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在珀尔身后的是什么呢?能让女孩害怕的生物……
“你一定是在找她了。”
珀尔的气息被血腥气味取代。
乌萝费了一点时间仔细感受前方的混淆信息,才明白过来是有人在抱着女孩靠近。
一抹鲜亮颜色出现在她的视野角落。仿佛羞怯的演员出场,扭捏的肢体托举着鲜血淋漓的部分飘然移动,像是受伤的鸟类拖拽着正在腐烂的脚爪,在她的面前留下点点痕迹。
艳丽表象没能完全掩饰腐烂内在。乌萝深吸一口气,放下武器。
“……真抱歉。我又回来了。”
对方的语气似乎有责怪意味。
无论是移动步伐,还是语气,都只属于尼禄。
唯一不属于他的,是那具正在不断膨胀的身体。像一座过度繁盛的花园,每一处都在生长出嫩芽,花苞,根系,植物像手指一般蔓延拧绞,无序组合,凝固的黑紫色蜕变成颤动的黄白色肥腻肉块,堆砌出全新的人类躯体部位。
在无法遏制繁衍欲望的躯壳中心,尼禄的模样仍然留存。他的惨白双手抓住珀尔,坚定地让她和自己一起被包裹。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死者的嘴唇一动不动,也能发出尼禄的声音:
“靠近过来,和我永远融合,还是离开?一切都在于你,乌萝。你破坏了我们唯一的希望,你应该偿还。”
整座空间站在回应他的声音。内部结构在黑液的扩散下吱嘎断裂,在看似平静的墙体之下制造连锁反应。这样回荡,扭曲的可怖噪音里,尼禄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众多形体从他滋生的血肉里浮现,偶尔形成具体的某人的脸庞,下一个瞬间便重新变成模糊的人体轮廓。
乌萝听到了视野之外的沉重拖拽声,以及重物挤压墙体的滚动声音。她毫不怀疑那里也有尼禄的一部分。
“我很意外,你们居然会等到现在。”
她放下了武器,忽略了那些正在蠕动靠近的阴影。
尼禄痛苦地嗯了一声。混沌生长的血肉躯体代替他做出了回答——它们分化出过分修长,光滑原始的肢体,无限延伸至她的身边,直到抚摸到她本人。潜伏于记忆里的熟悉场景,甚至连涌入脑海的声音都已经与她熟识。
乌萝接受了他们。
她放弃了自己的躯体界限,径直坠入为自己准备好的集体意识领域。众多肢体接住了她,像安抚一个新生婴儿的不安梦境一般,制造出绵长含混的哼唱声,无声无息深入她的思维深处。
乌萝重新变回了育婴院里的女孩,坐在病床上与另一个孩子手牵手。隐匿在暗处的人们终于一个接着一个显形。
他们之中有卡西乌斯的母亲,有已经在外星任务中被确认死亡的异能者,有只出现在新闻的一角,却和异能实验有牵连的名人。每个人都想要夺取她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在贪婪地注视她。
她耐心地,沉默地反抗。她的身体正在融合变形,意识也正在融入更庞大的群体里。但是有一丝异常始终在维持着她的存在,一次又一次重塑她的形体,让她始终处于上风。
抗争不可能无穷无尽。疲惫的人群散开了。尼禄走向她,依旧犹犹豫豫,脸上挂着迷茫的神情。
“抱歉。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他在视线边缘便消失在阴影里。众人低语着后退,为最后出现的人——卡西乌斯让开位置。
他怀着坚决的态度,大步走到乌萝面前才发现她似的,猛地停在原地,上下打量她。
“你来了。”
他点了点头。
“你一直都知道?”
乌萝问他:
“你让我回到母星,只是为了让我来到这里?连你也是?”
卡西乌斯向她跨出一步。即便死亡的衰朽气息已经缠遍全身,他依然能够散发光芒。身后的人影变成了深红色的狰狞伤疤,牵扯着他。
“做你想做的事。”
光芒太过强烈,或长或短的光柱如同流星一般飞溅到她身边。幽深人影只能在边缘跳舞,收回触须般的意识。乌萝习惯性闭上眼睛,然后她想起来了,这是梦中,她不需要惧怕任何光芒。
于是她克服了本能,也就重新回到了现实。
空间站的确在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下熊熊燃烧。这些光点来自外部,在空间站内部涌动着传播高温,让这头人造巨兽发出痛苦的嚎叫的同时身披五彩光芒。
金属结构融解断裂后,黑液被高温迅速蒸发。空间站的外层已经完全被撕裂。一艘运输舰出现在裂口处。它的侧面曾经描绘着那个重复经历惩罚的故事,现在所有的标记,连同运输舰的侧翼都已经在与空间站相撞时磨损。
火焰不仅从撞击点向外蔓延,同时也在舔舐运输舰的内部。金属碎片纷纷下落,密集如暴雨。在一片叮铃哐啷的吵闹声里,救生艇里的人渐渐地苏醒了。
撞击预警。
这是她想到的第一件事——
在救生艇即将被释放时,狄安娜看见了空间站的阴影正在压下来。游轮上的船员目睹海啸袭来时,大概也是这等恐怖场景。她呼唤血天使的声音被警报声切碎。两人的救生艇没能正确弹出。运输舰以一个微妙而不可避免的角度撞上空间站外环。那一瞬间,末日般的深沉开裂声音同时从舰船和人类的内心深处响起。她确定自己心脏因为翻天覆地的失重感停止跳动。
下一次心跳来的极其缓慢。直到现在亲眼目睹飞船残骸在漂浮,着火的空间站里有庞然大物在疯狂扭动,狄安娜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胸腔里的这口气是否还由自己掌控。
但是漂浮失重并非没有尽头。白色丝线抓住了她。平稳的跳动声音从丝线另一头的传来。她竭力扭转头颅,顺着奔涌的苍白丝线河流望向驾驶室。那里是丝线的源头。
一个身影,完全被束缚而又掌控丝线流动的存在,正在火光之上凝视敞开的空间站。
是米聂卡在操控一切。
被丝线推动着前进,她仍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或者米聂卡想让她做什么。这点疑惑很快转为惊讶和反感。
丝线寻找到了被困在空间站里生物。它完全由血块组织构成,表面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扭曲的人形。每个人形都像是要逃离这个整体,又在逃离中牵扯着整体移动。它还在不断地分裂增长,吞噬丝线。只是丝线比它更迅速,更无孔不入,以涓涓流淌的白色阻挡它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