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看了!”
她愤怒地挣扎,并非想要逃离他,而是想要逃离梦境。她的强烈意志强行支撑沉重的眼皮睁开。
透过浅层意识,米聂卡怜悯地看她。但是他的话语重新压住了她的意识。睡眠飞快涌上来,将她刚刚重获力气的四肢吹个七零八散。她落回原处。
“对不起,乌萝。但是我想让你回忆起……你马上就能看见……”
车轮平稳转动。乌萝的脑袋压的更低,牙齿咬紧。她背后的男孩披着红围巾,刚才打的漂亮蝴蝶结已经散开了。红色流苏就这样绕着两人的视野左右翩飞,时而抽打着脸颊。
她每次眨眼,都能看见遍布苍白身躯的粗糙伤疤。他简直就像个被扯碎成几块,又被潦草缝补成型的人形玩具。这具破烂躯体此时还在抱着她,疯狂地祈求着一点同情。
虽然如此,他保持了一言不发的态度。直到中午的阳光太过耀眼,乌萝不得不把车停在收获站附近时,他也只是耷拉着脑袋,温顺无比地蹲坐在车边。
“你不吃?”
她扯着他的胳膊,让他看售卖糖果零食的摊贩。
他还是没反应,阴郁盯着地面发呆。
乌萝觉得他是在故意和自己作对。
她走到小摊前,花零用钱买了薄荷糖和巧克力碎,回到车边。她一边走,一边瞅着收获站里这些神情恹恹的人。
现在是收获季节,留在这里休息的多半是无业流民。
不出所料,她看见了好几个倒在树木和房屋阴影里休息的残疾人。有个老人怀里抱着一只背包,本来在垂着头睡觉,听见乌萝的脚步声后抬头望过来。
乌萝觉得对方的背包形状很有意思。
“喂,小姑娘。”
老人拿出了一只老旧投影仪,小心翼翼地按下按键,让一个少女的投影漂浮在自己的黝黑掌心里:
“你见过这个人吗?我找她很久了。从自由区一路到这儿来可不容易。”
乌萝摇头,又转了一圈,歪头观察老人的背包。对方的反应是捂紧了它。
“嘿,你不是那种骑着摩托车抢劫的孩子。也不是农民吧。”
老人握着背包上的凸起痕迹,明显就是握枪的姿势:
“干嘛在这里晃悠?维和官马上就要来巡逻。”
乌萝已经看出对方饿的眼窝凹陷,说话虚浮。
她回到了自己的车旁,掀开男孩头顶的围巾,把薄荷糖递给他。
“吃吧,”
她说道:
“我们等下午再走。”
两人躲在逐渐缩小的屋檐阴影下,面对着高温热浪发呆。薄荷糖碎裂的嘎吱声和清凉气味都像是冰块。但过了一会,就变成堵着毛孔的甜腻甜味。
乌萝没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她随口问到:
“你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吗?”
摇头。
“你知道你的父母吗?为什么你没有名字?”
还是摇头。
他像个成年人那样说道:
“要是我没有名字……做实验时,就会方便很多。”
乌萝依旧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用儿童做实验,还持续了这么多年。
薄荷糖还剩下半截。他看乌萝不想吃,习惯性用糖纸包裹起来,本想揣进怀里,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次不能回育婴院了,只好拿在手上发呆。
乌萝见他站起来,向着老人走去。
“你干什么?”
她想拉住他。
包着糖纸的半截糖落在了老人的怀里。
他回头小声对她道:
“我看那个人饿了。”
“他们都是一群乞讨吃白饭的人,当然饿的快了。”
乌萝恨恨道,眼看着老人用脏兮兮的手打开糖包。
待到阳光稍微位移,两人再度出发。收获站里忽然多了一群人,而且都在慌慌张张朝着高处跑。
这些人互相叫道:
“米聂奇卡——米聂奇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