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方的寒风再次自华北大地的上方掠过,来自极寒之地的北方风龙见证了这片大地上王朝的变迁,物种的兴衰。而时至今日的华北大地,除了那些拔地而起,由钢筋水泥铸造而成的丛林外,似乎别无不同。
只是此时寒冷气流中掺杂的更多是粗砺的尘沙,而非于云层中的凝结冰絮。与一片白茫中绽放的腊梅早已绝种,徒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位于车站广场旁一座座记录着它们的形象,铭印在人造花坛中由全息投影构成的电子墓碑。
王哲抬头看着天上飘下的泛灰雪花,不由得出从袖口中伸出手,将缀满合成毛绒的领子向上拎了拎。这种寒冷天气正是窝在温暖室内的好时候,奈何地心车站年关班时,在加班费一栏跳动的数字太具有说服力了。
他搓了搓红扑扑的冰凉手指,心里想的却令自己的身上热乎乎的。等到这个除夕夜时,每日结算的工钱合计上加班费就够买下那辆自己从高中时就开始惦记的磁悬摩托的费用了。
尽管现在来看它算不上太好,但至少自己负担地起,等到自己骑着那辆悬浮摩托出现在那些俱乐部成员面前时,自己好歹就有了足以攀谈的本钱。
“说不定,可以结识那个那个总是带着头盔,少言寡语,几乎从不下那款的Rc-2o1o靛蓝色摩托的神秘姑娘。。。说不定呢,我们都是同一款车的爱好者!”
年轻的安保巡护员美滋滋地想着,好像周遭的雪幕都不再寒冷了一般。他转过一个拐角,看到一个人影正孤零零地站在候车处的路边,这让他稍感意外,但一想到加班的不止自己一个时,在年关末尾能看见赶着末班车姗姗归迟的旅人就算不得什么奇事了。
他看起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男生,王哲思衬道。看起来他似乎在等那班最晚的回转公交。
“真可怜那,这位老兄要在这里等半个小时——说不定更晚。。。”
在他想着要不要凑过去寒暄一下时,悬浮引擎运作的轰鸣映入他的耳畔。随着王哲扭头看去,他因惊讶而睁大的双眸中映出了那个在在灰色雪帘与橙白路灯下中格外清晰,靛蓝色摩托上的靓影。
他呆呆地看着那辆摩托车驶过,曾有那么一刻希望它疾驰而过。而它却恰好停在那个少年面前,二人说笑的声音消失在风雪之间无从所听,当他自冲击中反应过来时,面前余下的只有几双逐渐被飞雪填满的脚印。
虽然没有搞清楚生了什么,但王哲突然觉自己不是很想要那辆摩托了。
【——】
【来,阿廖,抱紧我一点~试试手感嘛~】
“免了。”
【唉,你们人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小别胜新婚’——更何况咱闺女还在你那儿不是吗?】带着英伦腔调的女声并未从面前的人体,而自仪表盘处放出调侃。
“什么闺女不闺女的。。。”廖星额头冒起黑线。“伊斯拉不是海莲娜你的副本吗?”
【此言差矣——人类不是也会用更小的复制品来替换逐渐老化的自己在社会上的的占位么?就是制造过程嘛——你懂的啦。】
几个月不见,此刻那悬浮在空中的卵型无人机身体对于海莲娜来说已经成了过去式。此刻磁悬摩托正载着廖星于车流之间穿梭,只不过二人前行的方向是将霓虹灿烂的都市置于身后,冲向城外的黑夜。
【瞧瞧我,我又找到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时隔了这么长时间,再次有躯干的感觉真好。
但你们人类的思考回路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为什么要把那么一大块金属弄成一个大锅?这能来煮什么呀?】
“那叫‘鼎’,一种祭祀礼器。。。”廖星躯干微弓,双臂间的实体随着触摸传来柔软的触感,令他莫名不敢下手。
【你现在面前的,是我的全息伪装——】看着少年稍显拘谨的模样,摩托猛地加,迫使少年下意识地抱紧面前的伪装体。【怎么样~用磁流体跟力场构筑的仿生躯干手感不错吧?我还启动了加热功能~】
“好啦!这种游离在法律灰色地带取回来的战利品就不需要向我炫耀啦!”廖星叹了口气,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破罐子破摔的他此刻正被面对实体的手感所征服。
“最近了解到了什么新消息么?”
【有的哦,还记得我们岛上那些偷渡客么?明明我们一开始在岛屿上巡查时没有见过它们的建筑。】海莲娜回应道。【现在我搞清楚他们是怎么搭建房子的了,那是一项‘新’技术——看起来很像从我那里偷来的。】
【大概是在两年前表的一种蓝图投影,用特定的材料与纳米机器人就能在两天内构造好一栋两层以内的新建筑。
以前我们以为这座岛上没什么大问题,巡逻警卫的频率是一周一次,想必那些家伙就是钻了它们巡逻期间的空当。
简直就是我的投影构造的抄袭!不过很原始,在我看来无异于将特化手术刀片镶嵌在木棒上当武器打击,效率不高,但有用就对了。
基于此消息,我现在越来越肯定你们这些不太老实的本地生命手里有些我所在船只上的零件了。】
“不能追究溯源吗?”廖星疑问道。
【阿廖,这正是我想吐槽的——你们这个种族在网上记载的无用讯息跟错误归档太多啦,知识档案什么的没有留多少,抽象小视频倒是一堆。
我要找的线索无异于相当于从一堆衣服里面翻出一条裤子。。。啊,我们到了。】
海琳娜的抱怨随着到达指定地点的戛然而止,面出现地是城郊一座院门紧闭的老旧建筑,它失了漆料的灰色外墙在除夕昏沉交接的灰紫色天幕下好似一尊趴伏的巨大骷髅。
廖星在这栋建筑前站了很久,周遭寂静到他能听见掺杂沙砾雪花落地的噗噗声。
但他并未感觉寒意与陌生,那些儿时的剪影自他眼前同走马灯般转瞬间流逝闪过,在建筑残骸只留形状的大厅与走廊间活了过来。他的一股郁气自肺腑生出,最后化作一道溜出唇边的叹息。
他儿时在那个孤儿院中所经历的一切,他不完整却称得上快乐的童年,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作了这个维度无数个时间长河上的片刻痕印。
他一时感到有些活着不切实际的恍惚,直到他手中拎着的黄纸卷随着一阵起风而坠地。他才好似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鼻子已经酸到不能自已。
火舌自黄纸团上跃起,橘红的火光与除夕的夜影将廖星的面孔分为两半,明亮而清晰的脸庞与额后的黑影交织在一起,随着热气扭曲着化作一片混沌,直至他再度起身,亮出留下两行印迹的双颊。
“马老师,姐,除夕夜快乐。”他小声说道。
【嗯,新年快乐。】一道女声自他身后响起。
“唔,谢谢你。。。。海莲娜。”廖星抬手擦了擦脸颊。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呢,小沙包。又哭鼻子咯——】稍显陌生的声音戏谑地出自回忆儿时梦境中无数次的话语,廖星一惊,猛地转过身去。
却见身后那披着大氅,身形修长丰腴的陌生女子剪影与儿时记忆中那个胖乎乎的女孩合为一体,令他开口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