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松风道:“将你们听见的都回禀陛下。”
小黄门甲:“裴相公与梁王殿下走到偏殿一根大柱后,奴婢在门边瞧不见两位大人,但听见梁王说‘还不如拼了这条命来’,裴相公轻声劝着什么什么‘来日方长’。”
小黄门乙:“奴婢不敢走近,只贴墙站了。奴婢听梁王殿下说‘气煞我也,不如拼了’、‘郦…老三算个什么东西’,裴相公说‘只要陛下长寿康泰,未必不能…’,后头听不清了。”
宫娥丙:“奴婢在窗边,只能瞧见了两位大人的半边后背。梁王说有什么什么丸,不必担心;裴相公劝殿下‘大寒之物,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就只听了这些。”
卢绘:“……”假舅父居然真的在劝梁王?没整些阴谋诡计?
屏退众人后,女皇阖目静养片刻。
她缓缓叹息道,“梁王命中该有此一劫,他若肯听你舅父的劝,说不定能逃过这个劫数。唉,都是天意啊,”
“朕记得你舅父昨夜在政事堂值宿吧,宣他过来见朕。”
*
一夜没睡,仙居殿前鸡飞狗跳,神都城内捕风捉影,唯有裴七公子依旧风光月霁、轩然霞举,清丽俊美的像是刚从一尊剔透高挑的七宝琉璃盏。
卢绘有点看不顺眼。
女皇心胸宽广,居然还笑的出来,“哟,天刚亮,若湛就收拾的这般齐整了。”
裴恕之答道:“仪态不整无以见君王,臣在等待陛下召见。”
女皇沉默了片刻,“昨夜之事,若湛已尽知了吧。”
裴恕之躬身:“臣见宫内禁卫忽然换了虎贲,魏国夫人漏夜进宫,陛下又急命几拨太医连夜前往梁王府……就猜到了几分。”
女皇叹道:“梁王,怕是不成了。”
裴恕之:“陛下需要微臣做什么?”
女皇:“你替朕去一趟梁王府,将几年前朕授予承谨的王印、绶玺,南北衙禁军的兵符,还有一道允他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诏令,都给朕收回来。”
“这些东西在外头,朕不放心。”
不知为何,这番话让卢绘毛骨悚然。
裴恕之应命:“微臣遵命。兹事体大,臣请瞿大监同往。”
女皇:“允。”
这个卢绘知道,裴恕之教过她,举凡抄家查账取物之类,一定要带个监管,以防后患。
裴恕之:“不如微臣再问问梁王,府里可还有什么违禁逾制之物,可别给梁王诸子留下隐患。”
——褚大傻子可有过私制龙袍帝冠的前科。
女皇露出赞许之色,“若湛厚道啊,就这么办。适才太医说承谨已经风瘫了,也不知还能不能言语,你私下问问看吧。”
裴恕之领命离去。
*
梁王府,正居内寝。
浓烈苦涩的汤药味充斥着整座院落,进进出出的奴婢不敢出半点响动,唯恐惹怒了暴躁的梁王妃与彭城郡王。
方才短短一夜,昔日龙精虎猛的梁王此刻面颊凹陷,口歪眼斜,肢体扭曲僵硬,头脸与手腕的皮肤上布满了施过针灸的痕迹。
裴恕之附身凝视,微微蹙眉:“竟到这个地步了么?”
世子褚庆恩悲戚道:“昏死过去两回,好不容易才醒过来。”
褚庆义恶狠狠道:“都是那些狗东西不尽力,要是父王不豫,我一个个剥了他们的皮!”
褚庆恩赶紧喝止:“休得胡言!太医都是陛下派来的,怎么可能不尽心竭力!”
裴恕之转身看着兄弟俩,“所以,我半个月前劝说梁王不可再服用五石散,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褚庆恩面露赧色:“我、我们都劝了,父王不肯听。”
这时,褚承谨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转动几下,看见裴恕之站在榻边,歪斜的嘴出‘呃啊’之声,似是想说什么。
裴恕之道:“请世子与郡王先出去,屏退所有人。趁令尊尚有几分灵智,我有几句要紧的话与他说。”
褚庆义似是想留下,被褚庆恩用力拖走,所有奴婢鱼贯而出。
裴恕之亲手将门窗关上。
在门外,覃子烈领着一队侍卫将众人驱离十步以外。
裴恕之缓缓走到床榻边,从袖中取出一副银针,在褚承谨的头顶、耳后、脖颈等处扎了几针,然而坐下耐心等待。
不多时,褚承谨仿佛受了剧烈的刺激,身躯高高拗起,手脚不住抽搐,但意识却忽然清醒起来,也能开口说话了,“啊!啊,裴少…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