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眼,她刚好看见居于末座的郦敬宣一面翻着白眼,一面提着衣袍起身。
“皇祖母这话,孙儿可不敢认。”
随着一声带了几分戏笑的清越之声,郦敬宣笑吟吟的站到殿中躬身一拜,“皇祖母要说就说别人好了,孙儿我可是恨不得皇祖母能在龙椅上坐个几百年。”
“皇祖母在位,孙儿是郡王,皇伯父登位,孙儿还是郡王;说不定孙儿还不如皇祖母在时过的舒坦呢。每年赏赐丰厚,四时美酒管够,刚进贡的大宛良驹都是由我先挑……”
女皇忍不住了:“胡说,朕何时同意让你先挑了?这批刚进贡的良驹是要先赏赐此次平叛之功臣良将的。”
郦敬宣一脸伤心又惊讶,“怎会如此?若皇祖母无意将良驹赏赐孙儿,为何前几日让那批贡马从孙儿府邸门前经过,难道不是先让孙儿掌掌眼么?”
女皇笑出声来:“你接着胡诌,看朕明日不狠捶你一顿!”
郦敬宣缓缓往前走去,“皇祖母再想想,不是孙儿贪婪,孙儿其实都是为了皇祖母。待到明年开春,各地使臣抵达东都,少不了办上几场击鞠大赛,届时还不得孙儿上场拼命啊。”
郦敬元趁势笑道:“这倒是。三弟虽然平日荒唐,但于击鞠一途还有几分本事,正堪震慑一众使臣。”
褚立谨觑着女皇脸色,擦着汗道:“何止有几分本事。敬宣是咱们两家小辈中骑术数一数二的,性情又明快豪勇,足可为姑母效力。”
女皇无奈摇头,“行行,那批贡马就让敬宣先挑。好马还需好鞍,新近敕造了一批上好的辔头马具,你也去挑几副罢。”
卢绘曾亲自跑去宫廷匠作坊见识打造过程,那批马具以精铁鎏金为主,形制华美又极柔韧坚固,实是天下爱马之人的心头好。
她心里馋的不行,暗暗嫉妒郦敬宣好命。
“多些皇祖母,皇祖母万万岁!”郦敬宣走到太子身旁,继续说道,“不论别人如何,反正孙儿是盼着皇祖母长长久久的,若将来皇伯父登基,什么贡马贡酒贡美人,那还不紧着敬美先挑啊。”
这话看似玩笑,却很真实。
太子吓的连声道:“不不,让你先挑,什么都让你先挑!伯父再封你当个亲王!”
郦敬宣无奈的将人搀扶起来,“亲什么王啊,伯父糊涂了,我大兄还是世子,我就越过他先当亲王了,这也于礼不合啊。”
他转头一脸真诚,“皇祖母,孙儿况且如此,满朝文武不知有多少人仰赖祖母的威光而活,您就别提什么禅位了。祖母春秋正盛,远不到享清福的时候呢。您再看伯父这样,也莫要吓唬他了;别再吓出个好歹来。”
说最后半句时,郦敬宣放低声音,神情黯然,若有似无的瞥了眼身后的父亲洛川王。
女皇见洛川王面无人色的缩在长子身边,满脸惊恐之色,似是下一刻就要夺门而逃了——她不由轻轻叹息:“行了,开宴吧。”
褚承谨愕然:“啊,姑母就这么算啦?”
女皇瞪了他一眼:“不然你要如何,刚立的储君立刻废了?给朕坐下!”
褚承谨愤然入座,捞起酒盏一通牛饮。
满殿亲贵齐齐松了口气。
卢绘很是赞赏,郦敬宣这番唱念做打无招胜有招,难怪东都城里这么多褚姓贵胄,反而是他一个前朝皇孙过的最为恣意。。
她习惯性的又瞟了眼裴恕之,只见他依旧双手笼袖站于众人之后,举止优雅——只是,适才当所有人都关注着女皇和郦敬宣时,唯有他始终注视着梁王褚承谨。
殿中丝竹泠泠,十余名乐工合奏《采桑》之曲,编钟玉磬间以笙箫,其中更有歌女咏唱,然乐声清越,愈觉空寂。席间王公重臣冠服整肃,端坐浅饮,箸匙起落间竟极少听闻杯盘交撞,偶有抬眸悄语,也不敢动静太大。
女皇一顿威,终究还是让许多人清醒过来,不敢过分开怀。
然而场面再冷清,也遮掩不住大局已定。
女皇不但不可能真的万万岁,还已至垂暮之年。太子只要不自寻死路,不久即可新旧交替,席间众人只不过将明晃晃的欢笑换成心中暗喜而已。
褚承谨十几杯热酒下肚,面色赤红如酱。
他左看右看,既为自己感到不忿,又深觉凄凉。
恰在此时,恰逢范彦真向女皇祝酒,“臣祝陛下福寿康年,我朝天下千秋万代……”
褚承谨出一串响亮的冷笑,笑声中充满讥嘲,“哈哈哈哈……”
在众人的注视中,他大步走到殿中问:“敢问范相公,你说的这个‘我朝天下’,究竟指的是我褚家的大徽朝,还是他们郦家的前朝大靖?!”
卢绘无语,她刚找了个角落坐下还不到一刻钟,这就又闹腾起来了。
她只好重新站起,走到女皇身旁。
范彦真被问的满面通红,崔昇将他扯到身后,大声道:“梁王何出此言?陛下垂拱而治,范相公指的自然是我褚氏的大徽朝!”
褚承谨又是一通冷笑,“好,既然我朝姓褚,那为何会有一个姓郦的储君!”
崔昇都开了口,裴恕之躲不过去了。他起身温言道:“梁王莫不是忘了,太子殿下以及洛川王与永宁公主,于十五年前就由陛下改为褚姓。是以立太子为储君,并无不妥。”
褚承谨径直看向女皇,“姑母,这话您信么?”
女皇眼中阴翳:“你什么意思?”
褚承谨:“姑母,如今他们畏惧您的威势,不得不认下褚姓。可是您百年之后呢?怕是人未走茶就凉,他们会迫不及待改回郦姓!”
他忽的指向诸臣,“你,你,还有你,都是姑母的股肱重臣,你们谁敢指天立誓,将来郦老三他们兄妹几个决不会改回郦姓!如若不然,你们和郦老三就粉身碎骨,阖族死绝!”
这一招真狠!
狠就狠在一语道破真相,任何一位重臣都不敢替太子应下这个誓言。
见诸臣皆沉吟不语,褚承谨再次朝向女皇,语气凄凉。
“姑母可还记得十五年前,您登基前夜对侄儿所言么?您说祖父孝明皇帝精明强干,未尝逊色于史书上的帝王将相,即便满朝文武死谏不退,您也要追封祖父为帝,为我褚氏先祖立七庙,建陵寝,彰显褚氏王朝之尊崇。您还勉励侄儿用心任事,不负祖先荣耀。”
褚承谨哭诉完,忽的指向太子坐席,“待郦老三继位后,这世上还有我褚氏天下么,我大徽朝就要一代而终了啊!姑母,届时还有谁记得您的威名,您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