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抬起头往北边看,有人低下头不说话,有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着,像一张贴在墙上的旧年画,边角都翘起来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鞑靼……”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消息传到玉熙宫的时候,景帝正在翻一本旧年的奏折。
张诚小跑着进来,步子又急又快,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都比平时响了几分。
“陛下!东南大捷!俘敌四千,歼敌五万!”
景帝手里的奏折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诚,看着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
看了两息,把奏折往案上一掷,“啪”的一声,脆响。
“好!”景帝站了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开心。
他又说了一声:“好!”
“张诚。”
张诚还跪在地上,连忙应声:“奴才在。”
“传旨,让礼部、户部,还有内阁,加急把犒赏大军的章程拟出来。银两、粮草、抚恤,一样不能少,三日之内朕要见到折子。”
他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还有,朕要献俘。祭告天地祖宗,该走的仪制一样不能缺。让礼部把章程一并拟了。”
张诚一一记下,又补了一句:“陛下,赐宴的事”
“赐宴自然是要的。”
景帝走回桌案前,拿起那封东南来的捷报又看了一遍,折子上墨迹还没干透,边角被信使的汗浸得软,他把折子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畅快,“打了十几年的仗,朕若连顿庆功宴都不给,天下人该骂朕刻薄了。”
张诚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去传旨,景帝已经大步往门口走了。
他亲自去开门,手搭在门闩上,往外一推。
殿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门前跪了一地的人。
冯尽忠跪在最前面,大红贴里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膝盖落在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蒋穆跪在他旁边,飞鱼服上绣的蟒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后面是太监、宫女、锦衣卫,黑压压的一片,从殿门口一直跪到台阶下面,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抬头。
景帝站在门槛内,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冯尽忠伏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根丝线从嗓子里抽出来,绷得紧紧的,却一个字都没破:“陛下圣德巍巍,天纵英武,东南大捷,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刚落,蒋穆的声音就接上了,低沉浑厚,像擂鼓:“陛下圣明!天佑大月!”
后面的太监、宫女、锦衣卫齐声跟着喊,“万岁”两个字从殿门口滚到台阶下,从台阶下滚到院子里,从院子里滚到宫墙上,撞回来,又荡开去,嗡嗡的,像一口被人敲响的大钟。
景帝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些伏在地上的人影,看着那些贴地的额头、绷直的脊背、攥紧的手指。
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他脚边,黑压压的一片,像涨潮的海水。
白府的花厅里,茶已经换过三道了。
白维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盏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快要冒绿的树。
周立坐在他对面,屁股挨了半边椅子,身子往前倾着,他面前的茶也凉了,他顾不上喝,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
“东南大捷的消息,陛下想必已经知道了。”周立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隔墙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