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贝听出来了,这人是陈鸥,陈立诚的大伯。
她打小就不喜欢这个人,虽然几乎没接触过,但能从爸妈和哥哥的态度中感觉出来,这位大伯不是啥好东西。
况且当年陈立诚父母没了,最该把人领回去的就是这位大伯,然而陈鸥别说养孩子了,陈立诚到她家这些年,不闻不问的,逢年过节连个红包都没给过,现在摆什么大伯谱……
林贝站在阴凉的廊檐下,眼神几乎要凝成弹道,洞穿那半截肩膀,脑子里快速过陈鸥的话。
挑拨归挑拨,不得不承认,她和爸妈似乎的确没考虑过哥哥的未来。
镇上的渔民,不管是当爹的还是当儿子的,抑或是当弟弟,无一例外,钱都是家里唯一女主人管。
一开始是母亲,后来是长嫂,除非做了什么太不道德的事情,譬如陈立诚家,兄弟两家挣的钱,长嫂只管拿去给自己孩子花,这种情况就会分家了。
一般是不会分的,一个地方的习俗都是祖辈出过无数相似状况才会形成的,镇上地不多,人也不长寿,劳动力又朝不保夕,家族不团结就容易被淘汰。
一个大家庭住在一起,当爹的回不来,孩子还有人接手,到了家中子弟成家,女主人会替孩子操办婚事,有钱的出船,没钱的出聘礼、嫁妆。男儿成家后,钱依然交给这位女主人,一代又一代,她姑就是长嫂,现在管着二十几个家庭的钱。
问题她妈和她哥不是直系血亲。
她们觉着是一家人,一辈子一块儿过的,她哥万一不这么想呢?
而且她家这么小,一直没有扩建的动静,哥哥又是适婚年龄了,难保不会产生什么想法,钱这个事就是很敏感的……
就在林贝忐忑不安胡思乱想的时候,陈立诚低沉的嗓音响起,伴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淡漠:“大伯,我今年几岁了?”
陈鸥愣了愣,没说话。
林贝马上接话:“二十三。”
陈立诚没想到她在身后,侧过脸,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松垮的背挺了起来。
林贝大步过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眼睛直盯着陈鸥。虽然是一张小姑娘的脸,但那双眼睛,黑幽幽的,仿佛能看穿一个人层层包裹的阴私。
陈鸥跟她对视了两秒,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转开眼,“是嘛,二十……二十三,不小了,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阿亮都生了……”
陈立诚无视了他,低头看了眼挽在胳膊上的细白手臂,嘴角不自觉上扬,“刚刚去干什么了?”
“大伯没别的意思……”
“去厨房,我找我爸呢,”林贝左右看看,“你有看到他吗?”
“你看你阿亮哥,有我和你伯母,一早就把船准备好了,只有亲生……”
“好像在那边,”陈立诚指了指祠堂后面,“刚刚看他在跟大姑父聊天。”
“我们去找他吧。”林贝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走了。
无人在意的攀亲终于在一声长叹后戛然而止,连穿透游廊的阴风都掺着惋惜。
兄妹俩没回头,大灰鞋小白鞋一块儿迈出兀长的阴影,踏进了亮堂的阳光里。
“你大伯是不是想让你去他家过?”林贝仰脸问。
陈立诚笑了一声,拍拍她的草帽,“你哥又不是傻子。”
“你放心,”林贝说,“爸妈肯定有为你想的。”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陈立诚懒洋洋地说,“我现在很好,不需要想什么。”
林贝看他不当回事儿的模样,耷着脑袋,心里更不好受了。
她哥明年二十四了,不说成家立业,总该有一笔托底小资金,但上辈子一直没听爸妈说给他置办什么东西,最后他挣的钱也确实是花在了爸妈治病上。
她在估算家里积蓄的时候,都没有单独为她哥划一份钱出来,全划给了自己和爸妈,算着还觉得正好。
林贝内疚坏了。
陈三妹叫三妹,上头必然还有两个手足,哥哥年幼时稀里糊涂死了,大姐还在,嫁的也是姓陈的,陈大军,是个能耐人,手上有一条两百多万的铁壳船。
陈大军一开始是看不惯林豪槠这妹夫的,镇上土生土长的,哪个不是谨遵祖训,年龄一到就出海了,不出去拼就是没出息、怂货,只有年纪大了,或者身体出了状况的,才会在镇上开个小店维持基本生计。
这个林豪槠,年纪轻轻的,活蹦乱跳,这么早就放弃了自己,搁家里开个小破店,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