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非也哼了哼,沉进了梦里。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站在高高的盟主台上,手里捧着册封诏书,台下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他四处张望,想找荧照的身影,可人头攒动,怎么都寻不着。他急了,从台上往下跑,跑着跑着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陈非也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搭空荡荡的。
被子是凉的。
他猛地睁眼坐起来。床的另一侧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被拍过,没有凹陷的温度。桌上荧照的剑不见了,荧照的包袱也不见了。
他光着脚跳下地,满屋看了一圈,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床头压着一张纸条,纸角被茶杯压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安心,勿念”。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眼珠上。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怀里,胡乱套了外袍冲出门去。
他找遍了整个院子,又跑到街上,沿着两人常走的那几条巷子来回找,去他们买过包子的铺子、看过戏的酒楼、看过棋的墙根底下,都没人。
他开始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高脸色冷淡的男人。起初他还耐着性子道谢,后来语气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拽着人家的衣领子问。
“他很高,比我高大半个头,眼睛是”陈非也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他想不起荧照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是黑色?还是深褐色?
平日看了那么多次,在光里、暗里、睡眼惺忪的晨间、两人欢情之后的烛火下,可此刻他脑子里空空荡荡,只记得那双眼睛看着他时,常常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被他拽住袖子的路人摇了摇头走开了。
他站在街口,紧了紧拳头,朝四面八方喊了一声:“荧照!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街上来往的行人纷纷侧目看他。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人从哪个巷口走出来。风卷着落叶从脚边过,天光大亮,他的脸颊被晨风吹得凉,手心却全是汗。
他回了院子。白马还在,柜子里的银子、信函、令牌全在,一锭都没少。
只是荧照的东西看不到了,仿佛这个人从来就没来过,只在床头的茶杯底下留了四个字的纸条。
陈非也一整天没出门。他坐在床上呆,从日光正午坐到日头偏西,从天黑坐到了深夜。
那张纸被他从怀里摸出来看了又看,纸边被他搓得起毛。
夜更深了,他忽然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他不找了,在街边随便找了家酒肆坐下来,叫了一壶最烈的酒,仰头灌下去。酒液烧着喉咙往胃里落,他呛了两声,又灌了第二碗。
“王八蛋。”他含混地骂了一声。
又灌了一口:“鼠目寸光。等本盟主本盟主登了位头一个就灭了你。”
“天涯海角把你揪出来让你跑!”
他又倒了一碗:“大骗子。负心汉。说什么喜欢我。。。。。。都是骗人的。。。。。。”
“你跑什么。。。。。。你跑什么啊。。。。。。”
酒劲往上顶,热辣辣地烧着眼眶。他狠狠眨了两下眼,没忍住,水光还是从眼尾漫了出来,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湿。
碗里的酒晃着,模糊的倒影碎在里面,又一仰脖灌了下去。
酒肆的掌柜在柜台后面偷眼看他,没敢上前。陈非也醉得狠了,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肩膀微微抖着。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哽咽着骂了一句:“说好跟着我的。。。。。。”
桌上的烛火跳了两跳,灭了。酒肆里只剩下柜台后面一盏昏暗的小灯,陈非也伏在黑暗里,泪水淌了一脸,再骂不出声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趴了多久。酒意和困意一起涌上来,眼皮沉重,气息渐渐绵长下去,人终于没了知觉。
黑暗里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酒肆门口进来,缓慢地、小心地靠近了那张桌子。一只手伸出来,带着夜风的凉意,指尖轻轻拂过陈非也湿漉漉的脸颊,把他黏在腮边的碎拨到耳后。
那只手停在那儿,极轻地蹭了一下他的唇角,然后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