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伦敦的雨季似乎永无止境。
&esp;&esp;李希法在宿舍躺了整整三周后,终于被迫搬离了那间潮湿的单人间。
&esp;&esp;学校说新生必须入住双人间,以“促进文化交流”。
&esp;&esp;她抗议过,说愿意多交钱,但负责宿舍的老师是个留着波波头的英国女人,态度温和却不容商量:“亲爱的,学校规定。你可以选择室友,也可以由我们安排。”
&esp;&esp;她选择由学校安排。
&esp;&esp;反正谁来都一样,她没兴趣认识任何人。
&esp;&esp;搬进新宿舍那天,雨难得停了。
&esp;&esp;天空露出一小块淡蓝,像被撕开的灰纸。
&esp;&esp;宿舍在校园北侧,一栋乔治亚风格的老楼,红砖墙爬满常春藤,走廊里铺着深绿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苔藓上。
&esp;&esp;房间比单人间大了一倍,两张床、两张书桌,窗户对着一个小花园。
&esp;&esp;李希法推开门时,看见一个女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
&esp;&esp;听见动静,女生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的脸,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一只刚出窝的幼鹿。
&esp;&esp;她笑起来:“你好!你就是李希法吧?我叫林鹿,鹿角的鹿。以后请多关照啦!”
&esp;&esp;声音清脆,带着一点软糯的南方口音,听起来毫无攻击性。
&esp;&esp;李希法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好。”
&esp;&esp;林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热情地指着靠窗那张床:“那边是你的,我帮你看了,采光好。你行李多不多?要不要我帮你搬?”
&esp;&esp;“不用。”李希法把行李箱拖进来,扔在自己床边,没再多看她一眼。
&esp;&esp;她讨厌这种过分热情的人,像阳光太烈,会灼伤她见不得光的皮肤。
&esp;&esp;可林鹿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淡,一边整理自己的画具,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自己:她来自苏州,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家里还有个弟弟,她从小喜欢画画,拿到奖学金来的伦敦,梦想是成为像弗里达·卡罗那样的画家。
&esp;&esp;“你呢?”林鹿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画什么风格?”
&esp;&esp;李希法正把一管黑色颜料塞进抽屉,头也没回:“抽象。”
&esp;&esp;“哇,酷!我超想学抽象的,但我老师说我太写实了,放不开。”林鹿叹了口气,语气却依旧轻快,“对了,你吃饭了吗?学校食堂的炸鱼薯条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
&esp;&esp;“不饿。”
&esp;&esp;“那——晚上呢?听说旁边那条街有家酒吧,周五有学生之夜,啤酒半价。好多同学都去,我们一起去吧?”
&esp;&esp;李希法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esp;&esp;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心机,只有纯粹的、傻乎乎的好意。
&esp;&esp;这种干净让她胸口一阵刺痛,像有人拿砂纸打磨她生锈的伤口。
&esp;&esp;“再说吧。”她声音冷淡。
&esp;&esp;林鹿也不失望,只是笑了笑,继续埋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esp;&esp;接下来的日子,李希法发现林鹿确实是个“干净”的人。
&esp;&esp;她不抽烟,不喝酒,晚上十一点准时上床睡觉,早上七点起床去画室。
&esp;&esp;她画画时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笔触细腻,颜色温暖,画的是花园、阳光、静物,每一幅都带着一种柔软的生机。
&esp;&esp;她的天赋是真的。
&esp;&esp;甚至比李希法想象中更好。
&esp;&esp;那种天赋不需要药物,不需要痛苦,只靠一双干净的眼睛和一颗安静的心。
&esp;&esp;李希法开始嫉妒她。
&esp;&esp;那种嫉妒像一根细刺,扎在肋骨下面,不明显,却让她每次看见林鹿的画时都会下意识攥紧画笔。
&esp;&esp;她开始故意晚上不回来,在酒吧待到凌晨,带着一身烟酒味撞进房间,把林鹿吵醒。
&esp;&esp;林鹿从不说她,只是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回来啦?要不要喝杯热水?”
&esp;&esp;李希法不回答,倒在床上蒙头就睡。
&esp;&esp;林鹿就默默关灯,不再出声。
&esp;&esp;那天周五,班上几个同学约着去酒吧。
&esp;&esp;一个叫阿米尔的印度裔男生走过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希法,今晚一起?听说有乐队,挺不错的。林鹿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