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多愚蠢,多可笑,却也多幸福。
在此后的几十年里,他再也没有一刻,有这么幸福过。
“我怎么会不记得她,我甚至记得她的每一件长裙,记得她弹琴的样子,记得她油画也很擅长,春天的时候她在花园里剪花,夏天给我送来她自己做的梅子冻,冬天则是给了我一副她自己织的手套,织得真丑。”
方正怀轻声说,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嘴角甚至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可又很快放下。
“但我记得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看向方臣,“错过就是错过了,我不会回头,这没有意义,也对不起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你妈妈也是一样,”方正怀说,“她也不会回头的,我们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再惺惺作态,去惦记自己没有选择的那一条路,那才是令人不耻的。”
方正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由衷感觉到了一阵疲惫。
荒谬。
他已经失去了与儿子对话的欲望,他不是不明白方臣的意思,可是柳玉笙与方臣那个姓程的学长能一样吗?
柳玉笙,她这样温柔,心善,像孩子一样简单,自始至终都是他辜负她。
“算了,”方正怀不想与方臣再谈下去,平白给自己添堵,“你妈妈介绍的人,不想见就不见了。我们不是刻薄专制的家长,但你也最好不要让我们为你操心。”
他警告地看了方臣一眼。
说完,他就打算离开,可是有些人就是这样不知趣,即使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也一样。
“你要是真的忘了柳玉笙,柳阿姨,为什么到现在还留着她的照片呢?”
在方正怀想离开的时候,方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爸,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三十年前,你有机会带着她坐上那辆船,两个人一起远走国外,你难道不会跟她走吗?”
“当年柳玉笙也是迫于压力跟着父母离开了你,她给你写了分手信,说与你一刀两断,可是自始至终,你怪过她吗?”
“就连妈妈也是,当年她的学长亲口跟她说自己不是良配,要她另嫁他人,不要再记得他。可是妈妈怪过他吗?”
方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也不想如此刻薄,他与父母感情颇深,并不想去揭开他们的陈年旧伤。
可是在程青晗的事情,他别无选择。
他说:“爸,我是你们的儿子,我身上流着你们的血,你们不能偏偏要求我学会心狠。”
他们就是这样畸形复杂的家庭,父母各有所爱,而他对一个抛弃他的爱人执迷不悟。
谁能说他们不是命定如此。
方正怀顿住了脚步,停留了几秒,但很快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正怀在聚会的时候都谈笑自若,即使面对自己不成器的弟弟也面色如常。
但是私下里,看见方臣在他面前从容路过,他都会冷下脸,懒得看这不孝子一眼。
他也与妻子打电话,将这逆子的表现全盘托出。
他与李桦也是天下少有的伴侣,说不上恩爱无双,但是情深义重,引为知己,谁也不会背弃对方。
“你说他是不是糊涂,拿他与我们比,我与你是无从选择,可他爱上的是个什么人?”方正怀嗤笑一声,不屑于儿子的眼光。
李桦倒是心平气和,她这次陪伴自己的父母去了另一个国家,每日看山看水,修生养性,脾气都变好了。
她在窗边剪花,听着方正怀的抱怨,片刻后,她突然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却漫上了一点惆怅。
“你如今看方臣的伴侣样样不堪,可是当年你我的父母,看你我的伴侣,也是样样不堪,这才极力阻止。”她轻声说。
方正怀一时噤了声。
窗外的苏河罗岛四季如春,即使冬天也让人感觉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