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飞得很高了,早已越过民航航线。地面变成了远方一片模糊的灰绿色,云层在脚下铺开一道连绵的白毯。太阳还在他身后某个看不见的位置亮着,随着高度不断攀升,头顶那片天空的颜色从浅蓝慢慢过渡成靛蓝。
“滴!!”
警报来得毫无预兆,一道高频的蜂鸣音从控制面板的方向骤然响起,尖锐地刺穿舱内原本的安静。
他们马上就要到了规定的高度,可还是出了问题。
梁见云心里一沉,目光落在屏幕上,一行红色的警示文字正在跳动。
“结构应力异常,推进系统反馈失衡。建议立即中止任务。”
“滴滴!!”
几秒钟后,第二道警报紧跟着响起来。
“左翼连接件温度异常。隔热层数据不匹配。当前温度:出安全阈值百分之十二。”
梁见云迅伸手在控制面板上调出系统架构图,屏幕上展开一张密密麻麻的结构示意图,左翼连接件的位置被标红。
在傅之隅提过的被替换的材料清单里,左翼连接件的隔热衬垫正是被替换的关键部件之一。
虽然早就知道它可能会出问题,可当问题真的出现时候,那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和“我怎么才能让它停下来”的念头搅在一起,让他的心脏跳动的频率也变得越来越快。
温度读数还在跳。百分之十三,百分之十四……每一个百分点的上升都在提醒他,留下的时间正在一格一格地减少。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划过,调出备用方案列表。系统维护界面有几个预设的应急程序,他一个个点开来看热控冗余切换、推进力分配重组、结构应力平衡修正他尝试运行第一个,屏幕跳出“地面连接断开”的提示,他试了第二个,同样的结果,第三个第四个……还是一样。
温度读数跳到了百分之十四,梁见云把通讯频道打开,按下通话键,扬声器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收不到信号。他试了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沉默。
百分之十五,十六,十七……
梁见云手心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指尖在控制面板上微微打滑。他又调出结构应力的监测界面,试图通过改变飞行姿态来减轻左翼的负荷,可系统早已自动锁定了姿态调整权限,防止误操作导致更大的失衡,因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试了另一个通道,从系统维护界面的备用入口切进去,绕开主控权限屏幕闪了一下,然后跳回同一个界面,还是没有用。
还有什么办法,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梁见云的目光在屏幕上飞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把每一个按钮、每一个选项卡、每一行状态栏都看过了一遍。他把能点的都点了一遍,那些按钮按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反馈,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百分之十八仿佛一面正在合拢的墙,他站在墙的这一侧,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压过来,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撑住它的东西。
飞行器仍然在攀升,窗外的天色还在变暗,唯有弧形大地的轮廓外箍着一圈纤细清冷的淡蓝光晕。
梁见云微微抬起视线,隐约看见有几颗恒星穿透白昼,安静悬在暗色天幕间。
四周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咚咚,咚咚,这是他与星星距离最近的时刻了。
梁见云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那几颗恒星上。
“砰!”
一阵剧烈的震动猛地从飞行器底部的方向传来,整架飞行器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侧面拍了一下一般,猛地往左偏斜了十几度。座椅上的肩带顺着这股力道绷紧,他的头重重侧向一边,撞上了座椅头枕的侧沿。
梁见云眼前白了一瞬,几颗细碎的光点在视野边缘炸开又消散。
在这一刻,他的意识仿佛也在那道撞击中飘了起来,它从身体里轻轻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小时候的院子,夏天的风,茉莉花的味道,母亲指着天空,教他辨认银河。
学校天文台里那架老旧的望远镜,目镜里土星环安静地悬着。
梁书坐在病床上的样子,许秩趴在他手边打盹,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
还有……
还有那枚被别在胸前的,歪歪扭扭的雪花胸针。
梁见云飘飘荡荡,仿佛能看到四周星河点点,他忽然由衷生出一种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