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昱看着傅之隅,看着他那副从未见过的样子,然后慢慢收回了抱臂的手,垂在身侧。
他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换一个话题试探:“你最近在考虑的事情……真的决定好了吗?”
傅之隅轻轻地嗯了一声。“嗯。这次回到北市,就是把所有事情收尾。很快就能结束了。”
卫昱看着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认真道:“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傅之隅说,“这是早就该做的事情了。”
“可启辰毕竟是你一手建立的,”卫昱说,“从零到有用了那么多年……就这样没了,你会后悔吗?”
傅之隅看着窗外那片被风搅得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很轻:“如果我这次没有去新港,才会后悔。”
风还在刮,把远处的树冠吹得像一片倒伏的麦浪,它们在暮色里涌动着,一波又一波地倒下去,又挣扎着立起来。
傅之隅站在那里,过了很久,忽然开口:“卫昱。”
“嗯?”
“你说……”傅之隅停了一下,才继续,“他要是真的永远不原谅我,永远不想见我……该怎么办呢。”
*
“后天就去?
”梁见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他正夹着一块糖醋排骨,筷子尖刚刚碰到那层裹着酱汁的酥皮就停在了那里。
陈砚坐在他对面,给梁见云倒了一杯茶。
这家馆子不大,墙上贴着黄的菜单,桌布是红白格子的塑料布,桌面被热气熏得有些泛油光。他把茶壶放回桌面,动作很稳。“对,后天。”陈砚说,“计划提前了。上面要求尽快完成次载人试飞,所以压缩了最后几天的准备流程。”
梁见云把排骨夹进碗里,放下筷子。
“太快了,”他皱眉,“之前不是说要等到下个月吗。系统调试、材料复检、模拟数据复核,这些都需要时间。”
“已经加急在做了。”陈砚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着梁见云,“你也知道,这个项目拖了太久了,一直没什么进展,上面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如果再不出成果,下一批预算可能就会被砍掉。”
梁见云没有说话。
他垂眼看着碗里那块糖醋排骨,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边缘微微凝固了。他拿起筷子把排骨翻了个面,却没有吃。
“第一批的飞行员有谁?”他问陈砚。
陈砚的筷子在盘沿上停了一下。“现在的科技已经很达了,”他说,“已经是全智能的操控了。大部分流程都是自动完成的,不需要人为干预太多。”
“总有需要人干预的部分。”梁见云抬起头看着他,“如果完全不需要人,那为什么要载人试飞?直接让系统跑一遍不就行了。”
陈砚笑了一下,“你说得对,确实有需要人干预的部分。但具体的名单还没有最后确定。你放心,不会有问题的。系统跑过很多次模拟了,数据都很好。”
梁见云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酱汁在舌尖上化开,甜的咸的混在一起,似乎还带着一点辣椒的余韵。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把骨头放在碟子边沿。
陈砚又给他夹了一块新的排骨。“先吃饭,”他说,“别担心。”
这顿饭后来吃得有些沉默。陈砚又说了几句关于项目的事,语气轻松,仿佛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进度安排,梁见云嗯嗯地应着,筷子的动作没停,嘴里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他已经尝不太出来了。
结账的时候陈砚抢了单,说接风宴当然是他请。梁见云没有推,只是说了声谢谢,然后在门口和陈砚分开,说自己想走一走。
傍晚的新港有一种不太一样的颜色。
这里的冬天要比北市结束得更早,如今已然有了初春的气息。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在海面上铺开一整片碎金似的光,渔船慢悠悠地往港口的反方向驶去,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白浪。
梁见云沿着海边走了一段路,在靠近堤坝尽头的地方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水的咸味和远处渔港飘来的柴油气息,凉丝丝地贴在他的脸上。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搭在身前,看着远处那条被落日染得泛红的海平线。他的脑子里东西很多,它们拥挤地堆叠在一起,像满涨的潮水一样拍打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