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见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张草图,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值得的。”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笃定了几分,“学长,帮帮我,好吗?费用方面不用担心,多久我都可以等。”
陈砚看着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前梁见云的模样。
也是这样的春日,学院年度学术展示,台下座无虚席。
彼时的梁见云作为低年级的学生代表,上台讲解他参与的一个学术项目。
他眼神清亮,眸底映着屏幕上流光溢彩的星云图像,逻辑缜密,自信而大方,一出场就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虽然他年龄小,却一点不逊于任何学长与学姐,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其实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梁见云在谈起这些东西时仍然信手拈来,可陈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曾经在他身上恣意流淌的锐气与神采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茧包裹了起来,变得内敛而温和。
他依旧在谈论星空,谈论天体,可那目光的落点似乎不再是无垠的宇宙深处,而是牢牢地系在了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他忽然有些恍惚。眼前的梁见云,和记忆中那个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少年重叠又分离。
“技术上,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陈砚最终妥协道。他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也无法拒绝这个过于浪漫的委托。“先从最基础的数据建模和核心算法开始。我回去整理一下现有的工具库,看看哪些可以适配,哪些需要重新开。”
梁见云的眼睛倏地亮了,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学长!”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着草图和一些初步的技术细节讨论起来。
梁见云虽然毕业后未从事相关研究,但底子还在,理解起来很快,陈砚也逐渐被他的热情和这些构思带动,认真思考起实现的路径。
阳光慢慢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讨论告一段落,梁见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他忽然抬起眼,看向陈砚,问了一个与刚才所有技术问题都无关的问题,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忐忑:“学长,你觉得……他会喜欢这个礼物吗?”
陈砚心中蓦然一顿。这个问题问得认真,仿佛这个答案比他刚才描述的整个星系模型还要重要。梁见云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担忧,也像害怕。
他不怕这个东西制作起来有多么复杂,也不怕要耗费他多少时间与心血,梁见云只怕礼物接收方会不喜欢这份礼物。
陈砚忽然觉得有些气闷。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梁见云,”陈砚叫他的全名,“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有点太过于卑微了?”
梁见云怔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陈砚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语气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还记得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吗?多少人称赞你,多少人认为你是个天才。可现在呢?你费尽心思,耗时耗钱耗力地想做一个可能对方都未必能完全欣赏的礼物,就为了问他一句‘会不会喜欢’?你所有的才华,你的热情,你的天赋,你整个人生的轨迹,都在围着他打转了!见云,这真的值得吗?”
其实话一出口陈砚就有些后悔,这些话说得太过于越界,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可看着梁见云那双眼睛,他又觉得有些话早就该有人说给他听了。
出乎意料的是,梁见云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尴尬。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砚。
“学长,”梁见云的声音依旧温和,“如果你真的懂我,就不会觉得我卑微。”
窗外行人匆匆,车流如织,是与他心中那片寂静星河截然不同的热闹人间。
“我不是把自己放低了,”梁见云慢慢地说,“是我心甘情愿,把他放在了最高的地方。”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的吗?看到好的东西想给他,有趣的事情想告诉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亮的星星都摘下来,放在他眼前。不是因为想要讨好他,也不是想证明什么。”他垂下眼睛,嘴边抿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而是因为,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它的价值,它的回报,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我想这么做。这对我自己来说,很重要。”
其实陈砚这番话梁见云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家人朋友都这样劝他,可梁见云说的也是实话,他一点也不觉得和傅之隅在一起自己会变得卑微。
哪怕他听到陆方幼的事情会难过,哪怕他会因为傅之隅而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