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的脑海里逐渐复原出那天生的事情:小池川现他的身份暴露,于是调出了他的真实资料,用他的本名提醒他逃离组织,期间又阻止了他的真实资料被传输回组织,因为行事匆忙,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的他在慌乱之中留下了一丝痕迹。
“我们的技术人员也很出色,不过对手毕竟是小池君,所以大多情报也是今天才解析出来的。”管理官转头安抚了一声自己的下属,他并不想让下属产生某些情报被刻意隐藏了的误会,“诸伏君今天传来的情报也起了关键作用,辛苦了。”
说完,他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回他的单方面的聊天对象身上。
那个黑青年手里拿着打开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笔,但是摊开的纸面上没有任何一个字。
“小池君,你的确和组织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但今天我还是想尝试相信你。不是因为你此次冒险提醒诸伏君,或者说那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原因,让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是此前的八年你为警方的系统修补的每一个或真或假的漏洞以及每一次对警方资料库的保护,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我不觉得组织埋下一个长达八年的暗线就只是为了让一个技术天才进入公安,毕竟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你想黑进我们的系统并不难……你能做到很多事情,你只是没去做。”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来我们这边吧。”
“如果你需要,公安这边会想办法让你离开组织,虽然来这边以后会有一段时间的观察期,但请相信我,这个时间不会很长,我相信你,但我还需要向其他人证明你的正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在场的几人耳膜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啪嗒”声。
诸伏景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那个乌黑的顶,目光顺着垂落的丝继续向下,他看到摊开的笔记本上清晰地一滴水痕,紧接着是砸下来的第二滴泪水。
……他哭了。
面对那两滴悄无声息的眼泪,诸伏景光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茫然,他想做些什么,但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明明站在小池川的身旁,却觉得距离如此遥远。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小池川,或者说,其实他们还从未了解过小池川这个人。
2o岁的小池川在法律意义上才刚刚成年,他患有失语症,几乎不开口与人产生交流,他童年时被亲人抛弃,在组织的控制中长大,却在一直偷偷地帮助警方。
小池川的天赋让他的能力逐渐达到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从有迹可循到不留痕迹,明明无人知晓,但他还是在做那些事。
但明明留下痕迹才是更好的选择,诸伏景光想。
2o岁,这是本该还在读大学的年纪,对今年26岁的诸伏景光来说,2o岁是一个还略显稚嫩的年纪,但是2o岁的小池川面对这一切,最终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下了两滴眼泪。
诸伏景光缓缓抬起手,在掌心即将接触那头微卷的黑色丝时稍稍停顿,但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来自掌心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就像他过去一直没能看清的小池川,表面的冷淡和坚硬只是一副躯壳,真正的内里是敏感又柔软的。
他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青年松了松手心攥得过于紧的那只笔,在被水痕浸湿几点的纸张上留下一个简短的字眼。
诸伏景光轻轻抚摸着那颗黑色的顶,他看着那几个被水痕模糊了边缘的字,像是在念出上面的内容,但更像是在对他安抚着的那个年轻人诉说迟来的谢意。
“谢谢。”
诸伏景光轻声说:“小池川,谢谢。”
*
小池川,2o岁,没有家人,没有爱好,存款倒是有不少。
他一直在茫然又忙碌地寻找着什么,但始终不得其所。
他好像总是在接受送至面前的安排,一次次地妥协,也从不主动挽留,只偶尔才生出抗争的勇气。
不想成为杀人机器,所以去成为技术人员;不想被一个虚幻的代号定义,所以一次次地拒绝被授予代号;想真正地卸下枷锁,所以即使被误会,还是想和那两位卧底先生成为朋友。
在现苏格兰身份暴露后冒险提醒,那或许就是他在组织里的十几年来做出的最出格的事情。
事实上,他在的确因此受到了许久未经历的质疑和怀疑。
那件事看起来明明对他毫无意义,但即使后来事情败露,即使直面死亡,他也仍旧不觉得后悔。
因为他觉得那是最初的“小池川”会做出的决定。
未曾窥见阳光时尚且还能麻痹自己,但只要被阳光短暂照耀过,即使再过稀薄,也难以继续欺骗自己去忍受来自黑暗沼泽的刺骨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