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的早上,杏娘比平时更早到了铺子——他今天会来吗?
天还没全亮,她把门板卸下来,巷子里灰扑扑的,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杏娘点灯,和面,生火。
她把骨汤坐上火——筒骨昨天就开始泡水去血了,今早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加了姜片和葱段。
汤色从清变白至少要一个时辰,她算好了时间——巳时汤正好。
杏娘把昨晚卤好的肉从罐子里捞出来,浸了一夜的汁,颜色已经渗到肉的纤维里去了,每一片切出来都是深褐色带一圈淡金色的边。
她切成薄片码在碟子里,又切了一碟腌萝卜——三天前腌的,加了花椒和干辣椒,脆生生的。
杏娘把葱花切细码好,又剥了两瓣蒜,拍碎,放小碟里备用。李磬吃面喜欢加蒜——一个月前注意到这个细节,今天特意备的。
这些事做下来比平时快一些——不光是赶时间,心里有个人在用一种安静的节奏催着她。
小圆来的时候看到杏娘已经在擦第三遍桌子了。
“杏娘姐,你今天擦了三遍了。”
“今天天气好,桌子亮一点客人坐着舒服。”
小圆抬头瞥了一眼门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天气好不好。她没有戳穿,自己系上围裙去后厨帮忙了。
辰时过了,第一个客人来了——不是李磬,是黄老先生。
他照例拿着一卷书,坐在靠门边的位置上,要了一碗清汤素面。
杏娘给他下了面端过去,他头也不抬地吃完了,留下八文钱走了。
黄老先生走了之后,铺子里空了一会儿。杏娘站在柜台后面,目光落在靠窗那张空桌子上。桌面被她擦得反光,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小圆从后厨探出头来。
“杏娘姐,你要是等他就去巷子口看看。”
杏娘没有动。
“我没有等他。今天他解禁,他爱来不来。”
“那你别擦那张桌子了,你已经擦了四遍了。”
杏娘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抹布——果然,正站在靠窗那张桌子前面,手在桌面上来回擦。桌面已经亮得能照出人影了。
她把抹布扔进水盆里。
“行,不擦了。”
她转身回了后厨,揭开汤锅盖子扫了一眼——汤色已经开始泛白了,骨头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暖融融的。她拿勺子搅了一下,又盖好盖子。
“小圆,等会儿他来了你叫我。”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
杏娘没有回答。她低头开始揉面。
面团在案板上被她一下一下地揉开、叠起、再揉开。
揉面的节奏很稳,杏娘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三十天——他整整三十天没有来铺子里吃面。
这三十天里她去过他家一次,之后就没有再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去一次是送面,去第二次就成了习惯,第三次就成了依赖。
她不想让自己养成这样的习惯。
杏娘把手里的面团翻了一个面,用力压下去。
面团的韧性在手掌下传递上来,杏娘忽然想到李磬那天坐在院子里吃馄饨的样子——满头大汗的,吃得很认真,吃完还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干净了。
一个会在院子里种韭菜的人,大概不会让自己饿死。
她把揉好的面用湿布盖上,醒着。
然后站到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骨汤一点点冒泡。
汤色已经从清变浊,从浊开始白,再过半个时辰就好了。
杏娘算着时间,算着他大概什么时候来。
小圆在后面补了一句。“杏娘姐,你嘴角的面粉没擦干净。”
杏娘伸手擦了一下嘴角,面粉印子被抹得更开了。她没有再去擦第二遍,就走到了前面。
巳时二刻,李磬出现在铺子门口。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蓝色棉袍,头整整齐齐地束好戴了冠,跟一个月前在坊署门口出现的时候一样整洁。
李磬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先抬头扫了一眼门上的招牌——那块写了“食味居“四个字的木招牌在晨光里泛着木头的暖色。
他看完了招牌才跨进门槛。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那枚铜铃是杏娘月初挂上去的,有客人推门就会响。
那一声响之后,铺子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