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日。再不去,她怕自己就不敢去了。
杏娘天没亮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烧水洗脸再出门——穿好衣裳,简单漱了口,直接去了铺子。
巷子里还暗着,只有远处几声鸡鸣。开了锁,推门进去,点了一盏油灯,然后从后厨搬出案板、菜刀和面盆。
杏娘转身,昨天傍晚已经跟老刘头说好了要留一块好肉——三分肥七分瘦,剁馄饨馅用的。
老刘头没有多问她要做什么,给她留了巴掌大的一块,用油纸包好,放在摊子底下。
今早路过的时候油纸包还在,摸上去还是凉的,但肉很新鲜。
杏娘把肉放在案板上。油纸解开的时候,肉的纹路在油灯光下一清二楚——瘦肉深红,肥肉雪白,界限分明。先把肉切成薄片,再切成细条,然后才开始剁。
刀落下去。笃。笃。笃。
刃口碰触木案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响,均匀得像在打拍子。
每剁几刀就用刀背把肉翻一下,让四面受力均匀。
剁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肉开始起胶了——刀抬起来的时候肉馅黏着刀刃,拉出细细的丝。
用手指拨了一下肉馅,触感弹手,成了。
加了一点姜水进去,继续剁。
姜水是昨晚切好的姜丝泡的,去腥用的。
又剁了半盏茶,她停下来,把肉馅刮进碗里,又加了一勺酱油、半勺黄酒、一小撮盐。
然后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不是来回搅,来回搅肉会散。
这是她教小圆的,自己当然不会忘。
搅了大约一百下,肉馅从松散变成紧密,从暗红变成浅粉,筷子搅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停下来闻了一下——没有腥味,只有肉香和姜的辛味。
馄饨皮是昨晚她自己擀的——加了鸡蛋的面,醒了一夜,今早起来擀成薄如纸的大片,再切成三指见方的馄饨皮。
拿起一张皮对着油灯照了一下,面皮透光,能看到灯焰的轮廓。
好皮。
她这才开始包。
一边包一边想,自己上一次这么认真地给别人做吃的,是什么时候。
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
在郑州的时候给家里人做过饭,但那都是尽本分,不是想让人家吃得好。
来长安之后给客人做面,每一碗都认真,但那是对自己招牌负责,不是想让人家记住她的手艺。
但李磬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就是不一样了。
从他在坊署门口穿着官服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心里就有一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不是感激,感激她会还。
是别的——是她一个人在住处躺着的时候会想到的东西,是揉面的时候会走神想到的、然后用力多揉两下想把它揉掉的东西。
低头的时候玉佩从衣襟里滑了出来,她伸手把它塞回去,指尖碰到的玉面是滑的,带着一丝体温。
小圆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推门进来看到杏娘正在包馄饨,顿了一下,然后自己系上围裙洗了手,走过来坐在杏娘对面。
“我来包。”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小圆的手小,但很灵活。
拿起一张馄饨皮,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对角折了一下,再把两个角捏在一起,一个馄饨就成型了。
小圆的动作不快,但包出来的馄饨大小一致,捏口也紧。
杏娘看着她包了一个,没有说话,继续包自己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油灯下,安安静静地包了半个时辰的馄饨。
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不用说话,只有馄饨皮被捏紧时出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碗沿碰到桌面的轻响。
包到一半的时候小圆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杏娘一眼。
“杏娘姐,这些馄饨是要送人的吧?”
“嗯。”
“送给那个李司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