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杏娘又去了郊县。
这次她是走着去的。牛车太慢,她心里有事,走路反而更痛快。天刚亮就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碰到赶集的驴车就搭了一段,到了村口时太阳还没到正头顶。
她来之前没让人带话。上次签的是试营协议,第一批菜已经送到了——翠绿水灵,小圆洗菜的时候都多看了两眼,说了一句“这菜精神“。杏娘嘴上没接话,心里挺满意。她想着趁热打铁,再去跟周农户聊聊长期合作的事,最好把正式契约定下来,把这条线焊死。
但走那天的老路往周家的菜地过去时,她就觉得不对了。
不是路不对,是气氛不对。
整条田埂上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狗叫声,没有小孩在田埂上跑闹,连风吹过菜叶子的声音都比平时轻。
上次来的时候,田埂上还有几个农人在干活,远远见了她会抬头看一眼,有人还跟她点个头。田埂边的狗趴在地上晒太阳,见她走过去都不叫。
今天一路走过去,田里也有人,但那些人看见她之后没抬头,反而低下头去接着干活了。
像是提前被人打过招呼。
杏娘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走到周农户的菜地边上。
地里的菜还在——小青菜、萝卜缨子、还有新翻的两垄土,跟她上次看到的一样。
但菜地旁边多了一辆车。
那车不是农户用的板车——车轮是新的,车板刷了桐油,车架子上还绑着一条青布带子,带子洗得干干净净,不像下地用的东西。
这车太新了,整个郊县都找不出第二辆。
周农户蹲在菜地另一头,背对着村子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猛一抬头,看见是杏娘,脸上的表情就是一变。
那个表情杏娘看懂了——是慌。
“周大哥。“杏娘走过去,站在田埂上,语气尽量平和,“这两天怎么样?”
周农户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叶子,没答话,先回头往村子方向扫了一眼。
杏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的是深灰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很白净,不像干过农活的。他正靠在树干上剔牙,姿态懒散,但那双眼睛是醒着的。
见杏娘看过来,他不慌不忙地把牙签吐了,又站了一息,才转过身,慢悠悠往村里走了。那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根本不怕她看见。
不是农户。那站姿、那身衣裳、那份气定神闲,都不是郊县该有的人。
是城里人的站相。
“那人是谁?“杏娘问。
周农户没接话,低下头把手里的菜叶子扔回地上,拍了拍手,又拍了一下膝盖上沾的碎土。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拖延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永兴楼的。”
杏娘心里一沉,面上没动。她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但她没让那一下影响到呼吸。
“他们来找你了?”
“昨天来的。“周农户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说是听说我在给西市一家铺子供菜,过来看看。”
“他们说什么了?”
周农户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杏娘。他眼睛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害怕——不是怕杏娘,是怕永兴楼。
“他们说——“他咽了一口唾沫,“永兴楼在城里有五六家铺子,每天用菜量大。他们说我给你供菜是’小打小闹’,不如跟他们签。”
杏娘没插话,等他说完。
“他们说给我的价比你高一成五。而且——“周农户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他们说如果我不跟他们签,以后我的菜就别想进东市。”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像是说出来就不想再回味一遍。
杏娘听完了,没火,也没叹气。她只是看着周农户,目光很平,没有责怪的意思。她知道这时候任何一句重话都会让周农户更愧疚,但愧疚没用,她不需要他的愧疚。
“那你怎么想的,周大哥?“她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家常事。
周农户被她问得一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还有泥。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瞥了一眼远处那辆新板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的泥还没洗干净。
杏娘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