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手里拿着朱笔,陪着太子在上头勾勾抹抹,将原定的殿宇、门楼、配殿一项项划去,又在一旁标注“减”“省”“罢”等字样。
原拟的五重殿宇减作三重,面阔九间减作五间,两庑配殿去其半,木料从楠木换为松木,金砖地面改铺青砖。。。。。。叶勉在一旁粗略估算省下的银子,光是石像生一项,便可省去三万余两。
君臣两人闷头忙了小半个时辰,窗外阳光映着案上的万年吉地图,笔尖所过之处,原先的奢靡规制,一点一点被削薄。那座本恢弘的陵寝,渐渐褪去了张扬气派的影子,变得俭朴而克制。
叶勉默默地看了太子一眼。
邶云霁笔尖指着吉地图一处,摇了摇头自嘲道:“去岁,孤还与你说,想在此地修一处陪墓,待你百年之后,你便来伴着孤。”
“你这小兔崽子回头就和荣南王告状,庄连日来东宫敲打了孤好几回,话里话外,看不上孤这帝陵的血食供奉和破铜烂碗。”
太子叹声,“如今,我这陵寝削成了这副寒酸样,怕是更叫你们嫌弃了。罢了,孤这一生,注定是要一个人走完的,死后也无人伴侧。陵殿小些也好,瞧着不那么孤寂。”
叶勉听了这话,使劲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意憋了回去。
他指了指吉地图上,帝陵隔壁的一处山脉,状似轻松地说道:“年前庄还带我去了此处采风,赞那地方风水极好。他过两日便上折子向圣上请旨,在那儿选址建亲王墓。”
这话倒也不是叶勉胡邹,钦天监为天子勘择的陵寝福地,向来是风水形胜之。历朝每逢此地公布,达官权贵便会蜂拥而至,争相在附近择定自家百年之后的吉壤,承泽龙脉余气。
去年他与庄透漏了太子吉地一事,庄嘴上骂骂咧咧,转头就鸡贼地带着精通堪舆风水的师傅,前往实地,将那一片的地脉走向,龙穴格局,逐一细勘过。
叶勉看着邶云霁,笑道:“百年后,咱们就挨在一起做邻居!你在家里睡得无聊了,就来我俩家里敲门儿,咱们白天可以一起去坟头上晒太阳,晚上去下面逛鬼市儿,到大夜里,就出去吓人去!”
“专门吓那些贪官污吏,大文不孝子孙!他白天在衙门里拍惊堂木,咱们就偷偷把他惊堂木藏起来,让他升堂时干瞪眼。再不听话,就把他家房顶掀了,大冬天让他冻着!”
邶云霁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最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勉也乐了,“那说好了啊。。。。。。百年后,咱们还凑一块儿玩。若是当够了鬼,我们就一起投胎去!我和庄早便说好了,下一世我俩还做眷侣,殿下不如给我们谁做个哥哥呗。”
邶云霁逗他道:“那我可得早你俩二十年去投胎,争取做你爹。”
叶勉一脸无奈,“好端端的,怎么要当我爹了?”
邶云霁笑了笑,半晌看着他说道:“你一出生就疼你,只疼你一个。”
叶勉听罢怔了一下,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还真不知道,一出生就被父亲疼爱,是什么感觉。
俩人改完万年吉地图,叶勉小心地将图卷收了起来。
一个大宫人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两盘点心,恭声禀道:“是太后娘娘打人给殿下送来的。”
最近前朝闹成这样,东宫已许久不曾叫御膳房加菜。太后晌午听说太子吩咐御膳房叫了点心,还当是太子终于有了胃口,忙叫慈寿宫自己的小厨房,做了几色合口的吃食送来给孙儿。
小太监拿着银针在点心上挨个扎试。
倒不是东宫信不过慈寿宫,只是如今梅家已经明着和东宫撕破脸,难保他们不会孤注一掷,在吃食上做手脚。
他们这一番动作,皇后一脉显然是元气大伤,不过梅家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击是冲着东宫去的,狼子野心昭然,康文帝面上还未明说,心里却已对梅家生了厌恶。
前头五皇子大婚后,一直以封地亲王府邸尚未竣工为由,拖拖拉拉,打算挨到秋日才肯就封。康文帝先前本是允了的,前两日突然反口,责令他一个月内必须离京,若府邸还没修好,便领着王妃睡大街上去。
连带着容王的《昭文天典》副纂官之职,也被乾元宫寻了个由头给摘了去。正式旨意虽还未下,但中书省那边已在拟旨,令容王今年夏日之前离京就封。
康文帝的反应,梅家岂能没有预料?他们既然不再藏掖图谋东宫之心,便说明他们已不打算回头。
因而东宫这段时日极其小心,裴照野带着几班内率侍卫,几乎日夜无休,把东宫守得铁通一般。储君入口的吃食也层层把关,防着他们狗急跳墙,使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阴险手段。
不过,东宫这班人,从储君到底下属官,再到他们背后的世族,就没一个省油的灯,自然不会只等着对方出招。
叶勉收起万年吉地图,又将太子静心时临的帖子一张张理好。
那纸上的字,虽写的都是温和禅语,笔锋却凌厉如刀削斧劈,一笔一划,墨色浓淡之间全是棱角,张狂得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