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谢状元?”李母认得这张脸,谢彦林当年高中时游街,老太太挤在人群里看过热闹,后来儿子回家也没少提这位贵族出身却温润如玉的同年。
“晚辈谢彦林,见过伯母。”谢听渊行了个晚辈礼,姿态端方,完全是谢彦林那套做派。
李母连忙拉开大门,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擦手,“快,快请进,只是寒舍简陋,委屈谢状元了。”
“伯母客气。”
小院瞧上去确实简陋,但却打扫的很是井井有条,正房三间,东厢是厨房,西厢堆着杂物,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上晾着豆角干,西墙根下,一架半旧的织机还在微微晃动。
李母要把人往正屋里请,谢听渊道:“伯母正在忙,晚辈就在院里坐坐便好,今日阳光好,院里暖和。”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到石桌旁,也不嫌石凳凉,就撩袍坐下。
李母见状更觉得羞赧,赶紧进屋端了碗粗茶出来,“家里没备好茶,谢状元莫怪。”
“伯母叫我彦林就好。”谢听渊双手接过,还真是粗茶,碎叶子泡的,但碗却干净光润,显然是特意留给客人用的,他直接喝了一口,“这茶实在,解渴。”
见眼前人这般平易近人,李母才略感放松,在旁边小凳上坐下,又忍不住打量他,“谢状元今日前来,是找贽儿吧,他最近事忙,散值都要酉时末(晚7点)才回。”
“不急,我等李兄便是。”谢听渊当然知道李贽勤勉,一向要待到很晚,所以特意早来了半个时辰,他目光落到织机上,闲话家常起来,“伯母还在织布?”
“闲着也是闲着,就织点布,补贴家用。”李母叹口气,“贽儿那点俸禄,除了租房、吃喝,剩不下几个钱,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帮贽儿攒点聘礼好娶个媳妇。”
谢听渊沉吟片刻,直接开口道:“伯母,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李母微愣,不明白这样的贵族公子,有什么事情能求自己的。
“此事因我而起,牵扯到李兄,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谢听渊垂下眼眸,“伯母想必也听说了,我兄长前些日子遭人暗害,尸身又莫名失踪。”
李母面色微变,连忙压低声音,脸上很是惶恐,“听说了,还请谢状元节哀。”
“我兄长死得蹊跷,背后牵扯不小,今日前来也是因为我听说有人想将这祸事烧到李兄身上,所以才特意前来告知。”
“什么!”李母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小凳,出哐当一声,可她恍若未觉,而是伸手扯住了谢听渊的袖袍。
“伯母莫急,听我慢慢说。”谢听渊扶她重新坐下,这才将皇陵修缮拨款之事,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遍,为了避免牵扯李家二人,他自然隐去了定王,只说素来工程不好做,贪污腐败之事屡见不鲜。
李贽负责核销,若不肯配合,恐遭报复;若配合,则是同流合污。
“李兄的性子,伯母最清楚不过,若他知晓此事定然不肯。”谢听渊面露苦涩,“可那些人手段狠辣,我实在担忧,今日前来就是想让伯母劝劝李兄……暂且虚与委蛇,账目上过得去即可,剩下的事,我自会禀明。”
李母不懂官场这些弯弯绕绕,却知道能让国公府世子专程前来的,肯定不是小事。
她颤抖着手捂住心口,面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熟稔地推开大门,“娘,我回来了……咦,有客来了?”
谢听渊循声望去,就见李贽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下值归家的些许疲惫,此刻惊讶地看着院内出现的人。
“守正兄。”谢听渊站起身,微笑拱手。
“是彦林兄。”李贽连忙回礼,快步走进来,一副既惊且喜的模样,“稀客,稀客,你要来怎么不找人去值所告诉我一声,让你等了许久吧,快,屋里请。”
“我同伯母在院里晒晒太阳,说说话,也挺好的。”
李贽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母亲,想到里面只有半只烧鸡,他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知彦林兄今日来,只胡乱买了些熟食……娘,晚上添两个菜吧。”
“今日就不叨扰了。”谢听渊摆摆手,“我今日冒昧前来,已是叨扰,岂敢再劳动伯母,守正兄若不嫌弃,我们就在这院中石桌旁,以茶代酒,说说话便好。”
李母想起先前听谢状元说得话,接过油纸包,顺势扯了扯儿子的衣袖,有些欲言又止。
察觉到气氛不对,李贽脸上的笑容敛去,看向谢听渊,“彦林兄,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听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对李母温声道:“伯母,您先进屋歇歇,我与守正兄说几句话。”
此话一出,倒叫李贽心下更沉,眼见老母亲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却还虚掩着门,显然是放心不下,更是感觉今日谢听渊临门,必然是有大事生。
“彦林兄府上之事,我已听闻。”李贽沉默片刻先开口,语气真诚,“还望彦林兄与国公、夫人务必保重自身。”
“多谢守正兄关怀,兄长去得突然,又生此波折,家中上下,实难安宁,而我今日是为北郊皇陵修缮的拨款而来。”
李贽闻言神色一肃,“皇陵拨款?此事正在核销,账目我已初步看过,工部报上来是五十万两,但其中物料、人工报价,确有虚高之嫌,我已回要求重新详列细目。”
果然是眼前人的风格。
谢听渊心中暗忖,面上却露出复杂之色。
“守正兄明察秋毫,只是……此番工程,水深得很,不仅工部,怕是……上头也有人想借机伸手,你我在朝为官,有些事,并非黑白分明那般简单,此番你若卡得太死,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恐招祸端。”
听到这番话,李贽看向谢听渊的眼神渐渐变了。
“彦林兄,我素来敬你品行高洁,不想你今日竟为此等腌臜事来做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