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不信这人会是什么妖物,妖邪祸国、宗庙示警这些东西,不过是这群人惯会用来压他的旧话术。
可是他也不信这会是什么巧合。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举动,大概真是不知道是哪家派来的蹩脚刺客吧。
他微微眯了眯眼,一言不发地看着群臣,眼中寒光更深了。
案边的太常卿终于反应过来,冷汗涔涔地跪了下去:“……陛下!臣以为未必是不祥。”
紫衣大臣咬牙切齿:“太常卿!”
太常卿头也不敢抬:“雷光击殿金焰四散……明明危险是极,但此人从天而降却未伤陛下分毫,若按旧典所载……天外来客,金光临朝,亦可视作祥瑞之象。”
殿内一片微妙死寂,那些跪下的大臣有偷偷用眼神攻击太常卿的,似是在谴责他为什么不按计划来。
香案上的青铜炉烟雾袅袅,明明有大风从外面灌进来,但那几缕气味甜腥的青烟却依旧笔直向上,半点不散。
厉渊冰刚刚被怀中人压下去的那点躁意又被勾了出来,沿着骨血一点点燃烧。
“闻爱卿。”
紫衣的闻大人顿时伏得更低:“臣在。”
厉渊冰拨开应照雪的额发,眼中暗色流动:“你说宗庙示警……那今日这祭礼若是行完,南地匪患与北方异族犯边便都会自退?”
闻大人喉头一哽:“陛下,祭礼乃安民心之举……”
厉渊冰打断他:“朕再问你,河道淤塞,漕粮不通,朕在这里再多烧三炷香,国库里便能生出银钱?”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厉渊冰笑了一声:“不是说宗庙有灵么?”
他松开怀里的人,转身走下玉阶。
冕服玄黑,衣摆拂过玉砖,殿中跪着的人一层层低下去,刚才的气焰好像都被他压灭了。
厉渊冰低头看着闻大人:“那诸卿替朕跪了这么久,怎么没替朕跪出一条河来?”
殿中无人敢答。
应照雪听不太懂这弯弯绕绕的东西,这些人说话总是藏半句,比那些长老讲经还催眠,他悄悄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站在人群最前的厉渊冰。
他们好像都很怕他。
……可是应照雪觉得厉渊冰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怀里很暖,手臂也很稳,虽然眼神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刚刚那么多人喊打喊杀,他也没有把自己扔出去。
应照雪对危险的判断一向有一种小动物的直觉。
他现在觉得这人是个好人。
闻大人咬牙道:“若今日妖物乱仪陛下却不诛不认,天下人必会议论陛下得位不正,连前朝宗庙都不容……”
刀光骤然一闪——
众人甚至没看清厉渊冰是何时拔的刀,寒光凛冽,殿中缭绕的烟雾都像被一线劈开。
闻大人瞪大了眼,喉中只能发出点模糊不清的含糊声响。
几滴鲜红溅上玉砖,还有几滴落在应照雪的袖口上,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卷起了他散乱的长发。
厉渊冰收刀入鞘,手腕微转,刀锷与鞘口轻轻磕了一声,他冷冷转身,藏好了眼中的暴戾,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直到这时,殿中一些人才后知后觉地记起来,龙椅上这位,不是前朝那些长于深宫的皇帝,他十四岁从军,二十四岁掌一方兵权,二十九岁踏着各方节度使的尸骨登基——
这些年在京城养尊处优惯了的六姓十望老臣们,竟真的以为厉渊冰会按照他们的规矩来。
应照雪也看着他,男人的眼睛藏在冕旒后,冰冷寂静,好像雪下封住的刀。
在他怀里时,他只觉得这人胸膛热得很,要将他冰凉的指尖都烫着,现在厉渊冰站在他面前,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高得过分。
他必须仰起脸,才能对上他的下颌和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