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士桓已经知道他的选择,出了口气,“谦儿,你出去。”
诸葛谦深深望了裴闵一眼,透出不忍心,将捧着的戒尺放在桌上,萧律铭张张嘴,裴士桓转向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拜道:“宁安王,接下来是我裴家的私事,还请您回避。”
萧律铭看着跪在地上的裴闵,如今的他已经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维护谁。
虎魄拿着大氅追上来,却正见萧律铭被从正厅里赶出来,龙骧关上身后的门。
她惊觉不好,往里冲时被萧律铭一把拽住,险些摔倒。
虎魄箍住他的手臂,说:“公子的病还没好。”
萧律铭纹丝不动,“那是他罪有应得。”
虎魄剐他,“滚开,我没空应付你。”萧律铭一把抓住她砍来的手,虎魄逼向他的喉咙,两人僵持着。
萧律铭如今乱的很,沉吟片刻,抬头对着落雪的房檐使了个眼色,莫扎如鬼魅般出现在虎魄身后,一掌将她砍晕。
龙骧目瞪口呆,心说莫扎不愧是做刺杀的暗卫,动手就是干净果断。
萧律铭将晕倒的虎魄推进他怀里,“送回去。”
“王爷,我……”龙骧从不进女色,如避蛇蝎的躲开,任由虎魄跌进雪地,“男女有别……”
萧律铭没好气扫了他眼,“不必将她当做女的。”
龙骧:“……”
龙骧:“是。”
莫扎悄无声息出现又悄无声息消失,龙骧将虎魄扛走,萧律铭踱步至门口,背身站着仰头望天上纷扬洒落的雪片,心说自己并不是担心裴闵,只是怕这人死在王府,朝堂群官抓着把柄对他不利,所以他才守着,不能叫裴士桓将人打死。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祖孙二人,灰色雪影从窗户上落下,裴士桓偏头看他,嗓音低涩问:“我为什么要给你取字元濯?”
裴闵说:“一元肇始,沧浪之水。”
沧浪之水清之,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之,可以濯吾足。
裴士桓的本意要他忘却过往重新开始,无论事态炎凉,都能泰然处之。
“那你在做什么?”裴士桓望他脖颈上零落痕迹,可想而知裴闵在金梁的行径有多荒唐,手止不住颤,拐杖柱地发出砰砰声响,痛心地问:“我是怎么教你的?”
裴闵沉重叩首,压抑说:“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元濯辜负了您的教诲。”
裴士桓看着这一拜下去再没起来,湿润了眼角,悲哀望向地上那个单薄的身躯。
“你鼓动谏臣引起朝乱,趋附宦官阿谀谄媚,甚至与宁安王苟合,你告诉我你要回来,我以为你回来是为亡者洗冤,让苍生见日。可你却给各方蠢蠢欲动的歹人递上一把捅向乱世的屠刀。”
门外的萧律铭一怔,“回来”是什么意思?
就听裴士桓说:“元濯,你天资聪慧,当世罕见。”
“两脉传承系于一身,我和你祖父倾尽毕生所学教你,你本该是最明是非辨忠奸知荣辱的人。”
拐杖落在地上响了两下,他跪坐在裴闵面前,抓着已经瘦出腕骨的手止不住颤,所有悲愤斥责和圣贤道理都在此刻化为心疼——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孙子,看着他像小猫似得长成如今这般良才美玉。
裴闵聪明,通透,什么都懂也什么都明白。
正因如此,他才不愿意看着这样好的孩子被仇恨所累甘愿坠入歧途,旁人作恶往往是不知恶,裴闵却是在明辨是非后仍然选择从恶,因为他有自己非要达成不可的目的,这股执念就像骨头里伸出来的一把刀,杀人同时也在切割着那个善良温和的孩子。
天生芝兰质,却要染泥淖。
“你只有几两重的骨头,为什么非得担着山岳重的血恨,这不是你成人的初衷。我为你更名为裴闵,是要你缅怀凭吊,不忘先烈,秉承着他们的忠贞辋川一族的骄傲活下去,不是要你用仇恨困住自己,成为祸乱朝纲的奸臣。”
“日晶熠煜,萤骇电走,煜儿啊,你本该,是照亮这乱世的光,你怀的,可是济世之才!”
可他怀有济世之才的学生,却揣了一颗发疯灭世的心。
门外的萧律铭切切实实怔住了。
“裴闵、裴煜……”他低喃着
相识以来的场景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