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河面的那一瞬间,裴闵看清对方满头的辫子和琥珀色双眸,他冻僵的脑子在最后一刻想到了那个名字——莫扎。
“公子——!”
虎魄一把将人拉上来,裴闵跪坐地上,上下两片牙齿咬的咯吱作响,狐裘吸满了水沉重披挂在压得他直不起腰,浑身都在往下淌水,喷出来的气已经不是白的。
虎魄握着他冷硬麻木的手,赶忙将湿漉漉的狐裘扒了,脱下自己棉袄将人包起来紧紧抱住。
莫扎迅速掏出腰间弯刀格开射来弩箭,三声碰撞在耳边响起,利刃相碰,擦出明亮火花。
莫扎的身影无声息的消失在原地,前方黑夜中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
虎魄从未像此刻反应这般快,背起裴闵护他退至宫门前,拍门大喊:“开门!快开门!我家公子是工部尚书裴元濯!”
按理说外头发生这么大动静,班房里的太监早该出来看看,可今天守门的太监好似早就被交代好一样,门内毫无声息。
虎魄暗暗咬碎牙——果然他平生最恨阉狗,萧律铭第二。
就在这时,裴闵彻底昏迷过去,头无力歪向一旁,从她肩膀上滑下。
虎魄扶着裴闵跪坐下,当机立断,铆足了劲大喊:“来人呐,走水了!走水了!”
巡逻禁军终于被惊动,虎头靴跺地声姗姗来迟,黑暗中交手双方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夜。
“救我家公子!”虎魄背着裴闵健步如飞迎上禁军,抓住指挥使的袖子,大声说:“我家公子是工部尚书裴元濯,遇歹人行刺落水,快传太医救他!”
此时月光已经出来,她里衣雪白,在黑夜中亮的刺眼,好似一片盛大而坚韧的雪。
南苑司礼监值房
甬路被扫的干干净净,积雪成堆的盖在花坛中,压断了不少枯黄的芍药枝子,今日隔老远就没有了走动的太监,到处都是紧绷的气息。
屋檐上的积雪被关门声震下来,高文征将素日用来喝茶的白瓷缠青花茶盏摔的稀碎。
立在门口的孙洋走上前,默然在瓷片上跪下,血刹那间从紫袍裤子里洇出,他一声不吭。
刚解了禁足的高福海站在门边,见他满裤腿的血,心疼的直皱眉,再三犹豫忍不住上前圆场,“干爹,您看这事儿……”
高文征横了他眼,不怒反笑:“这儿不是东厂,轮不到高厂公做主。”
“儿子不敢。”高福海被“厂公”两个字吓得哆嗦,赶忙跪下磕头,“干爹折煞儿子了,您才是天,儿子不过是您的一条狗,儿子说错话,该打,该打……”
说着,他左右手开弓,自己掌自己的嘴。
高文征最厌恶底下人在自己面前做袒护这套,高福海的求情让他原本要消下去的火气停在胸口,抄起桌上砚台砸向孙洋的头。
孙洋额角淌下血,殺的闭上了一只眼睛,眼睛始终盯着面前的地。
“你是昏了头吗?”高文征说:“竟然用东厂的弩箭去杀人,李逸当年再蠢,也没有蠢到你这个地步,你是生怕天下人不知道,黄如磐是死在你东厂的手里?”
精铁弩箭珍贵且威力强横,为防私用或贩卖,从工部支取时都会刻上府衙名字。
先前刺杀萧律铭,所用精铁弩箭都被刻意挫去了刻印,没想到这此在黄如磐身上发现的那根就刻着“东厂”字样。
“内阁次辅,就算是杀得悄无声息我们都得暂避风头,你却叫人拿住这么大一个把柄,我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能堵住崔元箴手底下那群言官的口?!”
他摁着额角靠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平日里伺候他的太监们都出去了,他自己胡乱揉两下还被尖锐的指甲划破了道口子,心中烦躁更甚,不知今年这是怎么了,手底下竟都是些自掘坟墓的蠢货。
“还有裴元濯。”高文征手指去摸那串南红佛珠,拿在手中摆弄,缓慢抬着头,睨着下方孙洋,问:“他又为什么会掉到水里去?”
他愿意看着下边人明里暗里争斗,可裴元濯是他现在一心要用的人,倘若孙洋连这点眼色都没有,私心过甚耽误大事儿,那就该早登极乐了。
孙洋总算得到了说话的机会,低着头拱手,不急不缓地说:“干爹容儿子回禀,黄如磐不是儿子派人杀的,裴元濯落水更是与儿子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