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裴闵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萧律伸出脚尖,在对方绊到踉跄时趁火打劫将人接在怀中,好人似得提醒:“裴司务,当心脚下。”
裴闵:“……”
心骂这混账东西耍无赖的伎俩连变都不变,千百人看着,裴闵不动声色从他怀中退出去,理好衣冠拱手,“多谢宁安王。”
萧律铭以平礼相回,“应该的,今日劳烦裴司务了。”
两人互相谦让着进门,祝宥正跟旁边人聊学问,门口光被挡住时,抬头便见萧律铭笼着裴闵进来。
裴闵一身儒雅朝服被萧律铭张扬体型罩在阴影中却丝毫未落下乘,因为对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十分微妙,是主与仆的距离,是上位者与拥护者的距离。
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原本因裴闵来晚想申斥几声的人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萧律铭在外等候多时就是为了此刻,无论高崔两党暗地里如何算计拉拢裴闵,今日讲学他都要因旁人嫉妒受流言蜚语和八面来风,这些在那两位眼中是无伤大雅的“小节”,可他不行。
他要他的明月一直高悬天上不落下乘。
萧律铭不在乎世人褒贬礼教规矩,就要堂而皇之的为他撑腰。
祝宥眉头紧拧,已经分不清是装疯还是真疯了。
萧律铭将裴闵引至蒲团上坐下,浑洪的钟声正好敲响。
经筵开始前有三道钟,第一道钟声落下后萧文帝在长喜搀扶下入座,不多时第二道钟声敲响,众人齐齐朝拜天子,第三道钟声再起,裴闵翻开书页开始讲学。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和睦……”
他的音色和缓,不卑不亢在文华殿中回荡。
萧律铭坐在萧文帝的殿下,耳畔是讲书的声音,殿门开着,裴闵侧颜与天光融在一起,宛若仙人。
中午用饭时萧律铭和萧文帝同席,与其他人隔着一道屏风,长喜在旁伺候夹菜,萧文帝吃了口饭说:“我见你听学时总不专心,这是不该的,先贤治世道理,是为君者必然要学的,我这身子如此……”
他掀起一阵咳嗽,长喜奉上梨汤,萧文帝摆手不接,“无妨,只是呛了一下。”
他清清嗓子,“你也该早作打算。”
萧律铭舀了勺汤给他跺到眼前,“皇兄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这世上的爱别离,不是说吉利话就能改变的。”萧文帝执意要继续这个话题,“世人常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可哪有人真正能活到万岁。”
萧律铭咽下最后一口饭搁了筷子,欠身说:“即便您口中的事情在将来的某一天发生了。”
他隔着屏风轻轻望向外面,“我有讲《书》这人做贤内助,朝局纷繁我二人同尝,何愁没有人提点。”
“你——”萧文帝一时语塞,“你又来了。”
萧律铭死咬那份婚约,半分都不肯松,这些天弹劾的折子堆在案头好大一摞。
萧律铭扫过他身后低着头的长喜,扶膝起身拱手,“臣弟吃好了,先退下了。”
傍晚经筵结束后萧文帝在众人跪拜中离去,裴闵跟着磕完头后长出口气直起身,脸上疲惫尽显,掌心搭上膝盖站起,回到桌前又迟缓跪坐下收拾自己的书页。
祝宥领着几人走来,在他面前站定,恭敬行礼,“早闻南塘裴老先生《书》讲的最好,没有机会赶去南塘聆听,今日听元濯兄讲学,如遇仙人指路,灵台清明。”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佩服这人。
“祝学士言重了。”裴闵谦逊笑,听着成片的恭维声对几人一一拱手,说:“元濯略陈管见,尚祈诸位贤才海涵。”
萧律铭顺手从萧文帝的桌上摸了个梨,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塞进嘴里,走过来说:“元濯身骨弱,讲了一天书该回去好好歇息。你们想要讨教学问明儿个趁早,要拍马屁自然是不必。”
这句话让一群人有些下不来台,幸而祝宥跟他熟,推搡了下玩笑打趣,“你一个睡觉的,自然不知道这书的好。”
他往后退两步让开路,“元濯兄早些歇息,接下来还有好几日要讲,以后我叫宫人给你备上小吊梨汤。”
裴闵颔首作揖,“多谢学士,你们先请。”
祝宥领着那群人走远,文华殿内逐渐空了,最后只剩下两人,萧律铭等候在裴闵案旁,夕阳将身影拉长,他说:“我送你回去。”
裴闵抱起自己的书稿,“不劳烦宁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