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挥过,扬起一小撮混合着可疑黄色粉末和干涸红渍的尘土。
雷大锤正要把这撮“历史的尘埃”扫进簸箕,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的独眼瞪得溜圆,盯着扫帚旁——一枚沾着污渍、却奇迹般完整的青灰色鸭蛋壳,正滚到一块石缝边。
蛋壳内壁,隐隐有些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娘的……”老雷喉咙干,蹲下身,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蛋壳捏起来。
凑近一看,差点魂飞魄散。
蛋壳内壁上,是用不知什么玩意写的、细如蚊足的血字“子午锁启,钥在酒瓮。”
“妈呀!”雷大锤手一抖,蛋壳差点脱手,他连滚带爬地冲向苏九所在的旧舱房,扫帚都忘了拿,进门时门槛绊了一下,直接摔了个“五体投地”,手里还死死举着那枚蛋壳“老、老板!见鬼了!蛋成精了!会写字了!”
苏九正用一根草茎剔牙,闻言抬了抬眼皮。
他接过那枚轻飘飘的蛋壳,指尖在内壁那些暗红色字迹上轻轻一抹,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铁锈混合着矿物粉末的味道。
“人血,混了朱砂。”苏九把蛋壳放在桌上,声音没什么波澜,“前朝工部密探用来紧急传讯的土法子,写在多孔物件内壁,干燥后血迹收缩,字才会显现。时间算得挺准,刚好在你扫到它的时候。”
雷大锤趴在地上,还没从“血字鸭蛋”的冲击中缓过神,只觉后背飕飕冒凉气。
【检测到“九龙枢”关联指令文本。】苏九眼前光幕自动浮现,【信号源微弱,建议结合“市井情报网·气味溯源”与“流言塑形”模块,交叉验证信息来源及指向目标可靠性。
奖励情报精准度临时提升2o%。】
“赵千两!”苏九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一直竖着耳朵在廊下假装擦柱子的赵千两,瞬间弹了进来“到!”
“去城南,逛逛刘家酒坊、王记老烧、还有‘醉三江’。”苏九从袖子里摸出几粒碎银抛过去,“打听打听,最近三天,有没有哪家接了笔古怪的‘特供军需酒’订单,货哪儿了,特别是铁衣卫相关的库房。嘴甜点,眼尖点,别光顾着闻。”
赵千两接过银子,眼珠一转“老板,您这是要……”
“我馋酒了。”苏九皮笑肉不笑,“特别想尝尝,给铁衣卫老爷们特供的‘陈年佳酿’,是个什么味儿。”
赵千两领命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他就带着一脸“搞到大新闻”的兴奋回来了,气都没喘匀“老、老板!问到了!三家都接了单!说是三日前,有个出手阔绰、戴着帷帽看不清脸的客商,一口气订了三百坛上等‘女儿红’,指定要未开封的陶土老瓮,封泥得是河底淤泥掺糯米汁那种,说这样酒味才‘醇厚’!货……货直送城西铁衣卫乙字库的外围仓,说是犒赏用的。邪门的是,库房那边签收了,却一直没让人入库封存,就这么在外围堆着,也没人喝!”
苏九眯起了眼睛,指尖在桌面上那枚鸭蛋壳边轻轻敲击“酒瓮做掩护,偷换钥匙……行啊。”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看着码头上雷大锤正心有余悸地四处张望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雷总守夜。”
雷大锤一激灵,立马小跑过来“老板!”
“你扫地辛苦了。”苏九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力道不轻,“该歇歇了。这样,你去城西铁衣卫外围仓那边……转转。”
“转、转转?”雷大锤懵了,那边可是铁衣卫的地盘,他一个码头守夜的去转什么?
“嗯。”苏九笑容加深,“扛上你那宝贝扫帚,找个小酒馆,先喝两壶,不用太好,老黄酒就行。喝得差不多了,就晃悠到那仓库附近,记得,要晃得自然点,像……嗯,就像个刚领了赏钱、喝高了找不着北的码头糙汉。”
雷大锤听得云里雾里,但看老板那笑容,心里又开始毛“然后……然后呢?”
“然后?”苏九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然后你‘不小心’,把仓库门口那排看着最老、最不起眼的酒瓮,给它撞翻几坛。记住,要撞得又准又狠,动静要大。”
“撞翻官家的酒?!”雷大锤差点跳起来,“老板,那会吃板子的!”
“就是要吃板子。”苏九拍了拍他的脸,力道像是在拍西瓜,“挨骂,磕头,道歉,哭求。越狼狈越好。混乱里,你眼睛放亮,把那些酒瓮里,封泥颜色最深、坛子底下沾着最多河泥的那种——想办法,给我滚出一两个来,藏到最近的墙角或草垛里。动作要快,像屙屎找茅房那么急。”
雷大锤咽了口唾沫,独眼里闪烁着“老板又在憋大招”以及“这活儿怕是要完蛋”的复杂光芒,但最终,他重重点头,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明白!”
当日午后,城西铁衣卫外围仓储区外。
一个浑身酒气熏天、脚步虚浮的壮汉,扛着一把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大竹扫帚,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淫词浪曲,深一脚浅一脚地晃了过来。
正是雷大锤。
他晃到仓库那排青灰色的大酒瓮前,醉眼朦胧,忽然一个踉跄,“哎呀”一声,整个人如同倒塌的肉山,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哐当!哗啦——!!”
一排五六只足有半人高的陶土酒瓮应声而倒,泥封碎裂,清澈的酒液汩汩流出,顿时酒香四溢,瞬间弥漫开来。
“什么人?!”仓库门口值守的两名铁衣卫兵卒又惊又怒,拔刀就冲了过来。
雷大锤“噗通”跪倒在满地酒液和泥渣里,磕头如捣蒜,一把鼻涕一把泪“军爷!军爷饶命!小的喝多了,迷路,眼花,真不是故意的啊!小的赔!小的赔酒!求军爷别抓我去见官——!”他哭得情真意切,浑浊的眼泪混着酒液往下淌,宽大的身躯趴在地上,恰好挡住了身后一片狼藉的角落。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他那只包着布的手,正以与他壮硕体型不符的灵巧,将一只坛底沾满厚厚河泥、封泥颜色格外深暗的小酒瓮,飞快地滚动着,塞进了不远处的柴草垛深处。
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混着鲜红辣椒粉和一些黑色颗粒的小包,被他手指一弹,悄无声息地滚入了瓮底。
“滚!赶紧滚!再看到你,打断你的腿!”兵卒看这醉汉哭得可怜,又怕事情闹大,骂骂咧咧地将他踹开。
雷大锤连滚带爬,扛着扫帚,哭嚎着跑远了。
转过街角,那醉态瞬间收敛大半,他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摸了摸怀里老板额外给的、用来“压惊”的二两银子,咧嘴想笑,又觉得脸疼。
回禀时,他还心有余悸“老板,我……我是不是闯大祸了?那几个军爷眼神能杀人……”
苏九听完他磕磕巴巴的描述,尤其是“把酒瓮滚进柴垛”和“塞了辣椒包”这两句,放声大笑,用力拍打他后背,差点把他拍岔气“雷大锤啊雷大锤,你今日不是闯祸!”他笑容畅快,眼里却闪着精光,“你他娘的是给老子,撬开了棺材板的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