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院里八哥闹腾,把我吵醒了,出门一看,发现有人把这封信绑在石块上,抛到我那进院里。我怕是什么要紧的事,不得已打扰殿下。”
宁轩樾伸指将信抽走,“无妨,我看看。你快回去睡吧。”
“殿下也尽早休息,年纪轻也不是这个熬法。”
吴伯忍不住多啰嗦两句,拎起风灯,踩着积雪慢慢沿廊走远。
宁轩樾嘴上应着,回头将油灯拨亮了些,将信件上下检查一番,撕开封口。
封皮沾雪,内里的纸页却未湿。宁轩樾看这封皮材质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索性先展开纸页。
信上内容映入眼帘,他动作顿住,眸光顿时一冷。
“昨夜三更时分,梁太傅引一人入式乾殿,其人瘦高驼背,或许曾与殿下往来。慎之。
“另,陛下头疾加重,颇似先帝生前症状。”
字迹歪斜,想是写信人以非惯用手写就。
宁轩樾审视手中信件,忽然想起这材质为何熟悉:封皮防水,凑近嗅闻,隐隐约约有药草气味,颇似医馆用以包药的纸。
而此人将信投入吴伯所住的偏院,大抵不是误打误撞,而是知道吴伯可信,且十分熟悉王府格局。
串起这两点,宁轩樾摇头一哂:“章太医,该说你谨慎好呢,还是说你老实人干坏事,百密一疏好呢。”
他执信坐到案前。明烛摇曳,橙黄色光华漫过他脸颊,令唇角的笑意如窗缝中飘入的雪粒子那般,转瞬即溶。
风势转急,烛火晃动得剧烈。宁轩樾取纱罩蒙住,没有闭窗,就这么坐在冷风中沉思。
瘦高、驼背,且会让章太医觉得眼熟……不消多想,宁轩樾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方必文。
方必文曾被他派去陇西,后因办事懈怠、有仗势欺人之嫌,兜兜转转,现任官学司业一职。
如果昨夜入宫之人真是他,那么宁琢在早朝上提及陇西马市,这念头的来源也有可能就是方必文。
这一点得以解释,宁轩樾对章太医的话信了六成。
说实在话,他着实没想到章太医会出手相助。
但转念一想,料他这样的老实人更不敢双面离间,宁轩樾又默默多信了三分。
那方必文深夜入宫,去找皇帝说什么?陇西马市?
他那一个月里办事浮皮潦草,压根儿没接触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务,何况这桩差事真要挑明,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宁轩樾不得其解,略一思量,起身推门而出。
他走得急,没披外衣,一袭青衫在风雪中飘飞如竹叶,眨眼间被寒意浸透。
他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走出内院,撮唇打了个唿哨。
不过须臾,府内护卫悄然现身,宁轩樾一一附耳吩咐。
不消两日,方必文连月来的行踪汇总成密报,呈到宁轩樾面前。
“……多有壮志难酬、怀才不遇之怨忿?呵。”
宁轩樾嗤笑一声,食指划过纸页。
“去过医馆、六疾馆,还去找数位禁军吃酒……都是朱华门宫变当夜,被派往康王府的禁军。”
宁轩樾登时明白过来。
他放下密报,感到一丝荒谬。
“原来如此。”
原来方必文是不知为何察觉异样,怀疑他私自救下宁琰之子——虽说这个“怀疑”也并没有错。
“……”宁轩樾难得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感受,卡了壳,许久后,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只是不知宁琢会如何解读此事了。”
无论如何,把他打发出京也好,半路设计弄死也好,左不过是对他起疑,这“解读”定然也好不到哪去。
天地良心,他千载难逢做了件善事,没想到竟是这个走向。
“呵,还真是人恶被人疑。”宁轩樾支额笑了一声,倾身捞过酒壶,斟了两杯冷酒,左右手一碰,仰头饮尽。
“笃笃”两声,酒杯落桌。宁轩樾唇间沾染蒲桃酒液,鲜红一片。
他摩挲着杯壁上的飞鸟纹样,幽然道:“事到如今,不如将计就计,反正……也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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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必文一人之言,宁琢定不会全然采信,势必派人暗查。
他心腹之人无非那么几个,而能将触手伸向京城各处的,非禁军莫属。
果不其然,何道荣明面上还是在处理京郊暴民的余波,兼查封民间演绎话本子的地点,但鲜少亲自出面,出入宫禁的频率则大大增加。
这两日内,京城中波澜不兴,仅有两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其一,是官学司业方必文雪后出行,不慎在结冰的路面上摔断了腿,受惊染上风寒,高烧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