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快把宁轩樾理智都烧没了,这些琐碎他虽不提,却半点也没忘。
正如他也并没有提及,意识到书信被截,是因前一封信中想逗逗谢执又怕他恼,于是公事公办地缀了一句:
烦请含英兄转告谢将军,得闲时替本王寻一坛上品的桃花酒。
但骆含英回信中只字未提后续。
他也未提及仓促南下,需要在朝中宫中摆平多少非议,抵达扬州时,恰好听说谢执把自己丢进乱民堆中,他内心又有多惶急……
谢执猝然落地,搭住他别别扭扭伸出的手,身形不小心晃了一下,那只手立刻下意识地将他握紧。
谢执的思绪也跟着身体恍惚了一霎,以己代之,那些身边人没有宣之于口的隐情在刹那间山呼海啸而来。
他并不后悔深入流民以致意外脚伤,只是后悔没能把事情做得更圆满一些,退一万步讲,最起码……不要对宁轩樾的心思如此后知后觉。
意识到谢执站稳,宁轩樾立刻就要松手。没想到谢执反手挤进他指缝,仰起脸,凤眼眼底倒映出官署窗纸内烁烁的烛光。
“璟珵,”谢执软化语气,略带讨好地试探,“有点疼。”
宁轩樾绷着脸不动,看他如何作妖。
谢执勾起小指指尖蹭蹭他的手,福至心灵般续道:“我特别想你……想到你就不那么疼了。”
宁轩樾仓促地别过脸,声音却已经冻不回去了。
“少花言巧语。”
谢执笃定,“真的。”
他确信这回看得一清二楚,宁轩樾嘴角是按捺不住地挑了一下。
第76章别扭
这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宛如晚风拂叶,倏忽消隐无踪。
宁轩樾没看他,也没收回手,淡声道:“进去吧。”
谢执无法,只得一瘸一拐地入内,扶着宁轩樾的那只手并没怎么使力,就这么虚虚搭着。
没走两步宁轩樾便发觉他的举动,指尖一蜷,视线控制不住地撇向他。
不等视线与谢执余光相触,官署内快步走出两个人,惊喜道:“正要去找你们呢!端王殿下怎么不吭声地孤身跑去——天,谢将军这是怎么了?”
宁轩樾收回目光。
骆含英和沈容川前后脚出门,骆含英定睛一看,忙三步并作两步:怎么可以让自家殿下搀人!
他一步跨上前扶过谢执,唉声叹气,“大夫都跟惠明住持和那位小师傅去抚恤百姓了,我这就派人去请,劳烦谢将军再忍一会儿。”
“崴脚而已,不碍事。”谢执拗不过他,不得不放开宁轩樾,抬手刹那低声道,“多谢殿下。”
宁轩樾轻飘飘地点了下头,拂袖率先入内。
这处官署规格不大,布置却颇为讲究。议事堂挂鎏金牌匾,设黄花梨木椅,椅面铺有绣工精细的软垫。谢执呵了一声:“小小地方官有这么大排场,也不知收了多少私相授受的银两。”
沈容川接话道:“此地官员和徐木狼狈为奸——不仅这一处,这一带的官员豪绅指不定都是一丘之貉。我受将军提点调兵,前来的路上直觉沿途乡里不太安分,疑心他们要等徐木这边闹起来见风使舵,便自作主张,另派人手去约束,没来得及与将军通气。”
听闻周边沆瀣一气,谢执原本脸色已变,直到听说已有应变,这才舒展眉头,冲沈容川一笑。
“多亏沈大人,我都没想到这一茬。”
沈容川罕见地卡了一下。
南下以来谢执对他们并不算热络,陡然展颜,身上那股礼貌的距离感顿消。不同于端王不显山不露水的春风化雨,他的笑让人觉得如塞北冰川化冻,清冽中透出一丝甜,饶是沈容川心思深沉,在此时此刻也很难不相信这个笑容的真心实意。
他满肚子成套的官腔一句也没滚出口,居然只潦草地回给谢执一个微笑。
议事堂内奇异地静默刹那。
坐在一旁半天没动静的宁轩樾冷不丁出声,“回头写折子时找个由头,好在沈大人体察细致,及时与谢将军和贺大人商议,这才派人。沈大人放宽心,不必忧心那些有的没的。”
靖戎令是块烫手山芋,沈容川只是个奉命持令的人肉锁扣。谢执可请命调兵,他有令却无权擅自下令,若端王肯帮忙遮掩,自然再好不过。
沈容川终于找回状态,恭维话张口就来,“多谢殿下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
说了半句,见宁轩樾不置可否,他立刻机灵地闭上嘴。
“……果然还在生气。”谢执瞅瞅宁轩樾,又抱歉地瞥向沈容川,暗想,“沈大人实属池鱼之殃,罪过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