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心思转得飞快。
那日宁轩樾提起觐见皇上,只语焉不详地说禀报巡察江南的见闻,如今看来,恐怕他当时就预备好今日这一出。
顺安帝早有打压世家的念头,有人上赶着当靶子,自然乐见其成。
而宁轩樾在群臣眼中素来不务正业,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是没有过,比顺安帝自己出面不着痕迹得多。
可今日他能趁群臣措手不及,口口声声画一张大饼,往后呢?
既不动摇世家利益,又为寒门广开登进之路,这本就是两条岔路,他想过自己该如何全身而退吗?
正当谢执满心烦忧时,龙椅上的顺安帝终于扫视一眼平息下来的群臣,缓缓开口。
“端王的折子有可取之处,诸卿所言亦不无道理,不过新年肇始,朕愿见朝堂有新气象。
“璟珵,你既巡历江南,便以此地为试点,详细拟一封条章程,半月内呈上来。就由……礼部江潜之佐助,协同办理。”
谢执见宁轩樾施施然领命谢恩、侧身入列,在群臣侧目中一派倜傥,不禁微蹙起眉。
那种异样的不安再次爬上心头。
“谢卿。”顺安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臣在。”
谢执忙收回心神,眉目间唯有浅淡的好奇,好似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顺安帝轻声细语道:“你的伤可还好?”
谢执恭谨答:“好多了,谢皇上关爱。”
满朝文武都眼睁睁看着这一君一臣寒暄。
顺安帝点了下头,“宫里有些药膏,回头让内侍送一些去你府上。”
这话轻描淡写地挑起谢执一根麻筋,令他后脑微凉。
如果没有猜错,这药膏他大概已经用过了。
然而顺安帝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摆手宣布散朝,便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
宁轩樾站在大殿尽头,望着一众官员三三两两散去。
日上三竿,金光被殿门裁成竖直一道,斜刺入殿。边沿端端正正穿透宁轩樾,将他的眉目一分为二。
谢执情不自禁地凝目看向他。
宁轩樾独自伫立在空落的殿中,群臣离去时投来些许窥伺的眼神,他却仍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潇洒姿态。
端王殿下八面玲珑,随意端出一面,总能将人唬得深信不疑——
流连风月的纨绔是他,贪财好色的佞臣是他,极尽荣宠的皇子是他,鲜少人见过的自幼游历四方、自嘲命中带煞、满口唯有自渡的人是他,还有方才朝堂上为寒门振声、与朝臣激辩的也是他。
不知为何,谢执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那双桃花眼。
下垂的眼尾总是靠一腔天生风流微微上挑,然而安静看人时又落回去,露出一点要把人刻进眼底的偏执。
几步开外,宁轩樾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眼睫扇动了一下,转过头来。
他的脸完全暴露在斜刺的日光中,勾勒出眉眼清晰的轮廓。碎片状的光亮溶于眼中,折射出谢执的影子,于是他的眼角略微一动,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谢执的心骤然狂跳起来。
那晚抹完药后的交谈最后,宁轩樾也是这样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阵,接着转移了话题。
谢执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混乱而自作多情的猜测。
“璟珵他为何突然插手政务……”
就在这时,宁轩樾转过身,抬脚向他走来。
谢执一凛,心思回笼,立刻本能地觉出异样。
他余光一瞥,果然见大殿廊柱下站着两个人,边交谈边若有似无地侧头回望。
是陈翦和吴衡。
宁轩樾好像完全看不懂他警示的眼神,坦荡地走近,笑道:“谢卿伤可好全了,竟然来参加朝会?”
谢执怎么听都觉得他笑意中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
“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
“你是只有这一套官腔么谢大人?”
咬牙的意味更浓。
谢执分神瞥了眼殿门,嘴上答:“既然殿下听清了,又何必再问一次。”
宁轩樾笑容略收,“伤药又不是神药,哪有几天就好全了的,何必天寒地冻地再来站上两个时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