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枯草被祸害了个遍,满地断茎残叶被阴风卷起,旋作一圈,无声宣泄出端王的愤懑。
谢执头皮一凉,忙挽了把碎发。
头一偏,见侧殿佛堂的观音像前一个背影跪坐,恰好和他脑海中的人重合。
男女莫辨的观音微微垂首,与这位艳名满京城的纨绔漠然对视。
宁轩樾难得褪去满身玩世不恭,反倒更接近谢执记忆中那个顾盼神飞的少年,而非于京城烟云中斗鸡走狗的闲散王爷。
似乎意识到有人注视,他身子一转,见是谢执,微笑了一下,“谈完了?”
话音里暗戳戳流露出几分揶揄,惹得谢执想起那句“我是被你绿了还是被齐家小姐绿了”。
他摸摸后颈,视线飘向宁轩樾身后的画像。
那是一幅女子小像,画像陈旧泛黄,画中女子却容颜永驻,细看之下,眉眼与宁轩樾颇为相似。
见谢执盯着画像,宁轩樾也没有刻意遮掩,从容地站起身,正要走向他,疾风骤起,香案上烟雾缭乱,烛火乱跳着灭尽。
二人俱是一惊,齐刷刷望向半空。
闷雷轰然碾过天际
谢执站在殿外,衣袍被风吹得烈烈作响。宁轩樾大步流星拉他入殿,手臂一圈,揽了满怀冰凉。
“不披狐裘就罢了,怎么穿这么薄!”
宁轩樾脱口而出,谁料对方没有作答,偏头看去,才发现他额角出了层薄汗,下颌绷紧,是暗中咬着牙根。
惠明的话闪过脑海:“……你不知道谢小将军两年前险些丧命……”
该死。宁轩樾余光瞥见观音像前的画像,重重闭了闭眼。我什么也不知道!
天地一瞬静默,旋即白光遽闪。
积蓄多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将众生浮沉的人世间冲刷作一片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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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连绵下了数日,终于放晴,也到了启程回扬州之日。
寒冬日光稀薄,但多少带了几分温度,将谢执苍白的皮肤染上一层暖意。
他一跃上马,轻吁一声制止扬蹄欲走的马儿,偏头回望。
宁轩樾还远远落在身后,同江淮澍东拉西扯地道别,随风卷来些“保重”“陈翦”“美人”之类的字眼。
谢执听觉敏锐,眼见着二人从道别掰扯到朝局,又不知哪里走岔了路,一拐拐到扬州点心与酒楼风评。
言罢又意犹未竟地谈论起暮暮坊新出的话本子,你一言我一语,大有不聊到天黑誓不罢休、聊不尽兴明日再续的架势。
好容易挨到话本子的话题结束,谢执抹去连打数个哈欠逼出的泪水,精神不由得一振。
但闻江淮澍道:“话又说回来,你回扬州,武威公少不了命人对你献殷勤,不愁好酒好菜、好曲儿美人儿,我听说这几日,扬州那边……”
两张嘴皮子一碰,又隆中对起来。
谢执摩挲刀柄,一扯缰绳调头奔向二人。
他身着窄袖青衣,斗篷下隐约露出长刀轮廓,纵马而来时帷帽轻纱舒卷,一双凌厉凤目在风掀起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转瞬即逝的眼锋刮过江淮澍心头,愣是将他剩下半句话削没了影。
“总之你此行多上、上……”
江淮澍张口结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谢执转过半圈,话音断在嘴边。
宁轩樾懒洋洋道:“多上什么?”
“他……”江淮澍头也不回,拽住他气若游丝道,“他不会是……”
宁轩樾将袍袖从他手中拽回来,清清嗓子:“你瞎结巴什么呢。”
江淮澍看看他,又看看马上的青衫刀客,怎么想怎么觉得眼熟,虽然只惊鸿一瞥,凤目眼尾的小痣却烙在眼底,勾起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璟珵,他不会是……”
宁轩樾没搭腔。
却闻帷帽下透出一个发闷的声音:“在下乃端王殿下亲卫。殿下,昨日既说要赶路,不如尽早启程为好,以免误了时辰。”
这个“亲卫”也不下马,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暗示二人废话太多,竟没让江淮澍感到冒犯,反倒不由自主地应了声“好”。
见状,宁轩樾莫名笑了一声,收起方才有一搭没一搭的懒散,真就干脆利落地上了马。
“宁璟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