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城主府门外的路米没有等待大门打开。他的眼睛望着那扇门,视线却穿过了门板,穿过了走廊,穿过了从昨晚一直压在他脑子里的那片混沌。
从科达在他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开始,他的耳边就有一道笑声。
那是一个快要死的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自嘲的笑。
他的思绪飘向昨夜。
科达替他挡住那道光束之后,左侧身体几乎全部炭化。路米爬到科达身边的时候,科达还微存一口气。
科达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
“你没事……就好。”
科达甚至还在笑。那种很勉强的、硬扯着嘴角的笑。路米跪在他身边,拼命摇头。他的手按在科达还在冒烟的残肢上,又收回来,不知道该怎么碰。
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在那个时候说出来。
或许是科达那个勉强的笑容让他承受不住了,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想让自己好受一点,或许只是他慌了神,嘴巴比脑子快。
总之他说了。
他说莉娅的死,说那条巷子,说他本来可以拉住她却没有。
他说科达大哥,莉娅是我害死的。是我。如果不是自己当时去找凯尔,莉娅应该早就得到了接应,根本不会死!
他一边说一边哭。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含糊不清的声音让人听不清完整的字句。
在他说完之后,他原本以为科达根本撑不了那么长时间。
但是他错了。
那只独眼里的光本来已经涣散,在听到那些话之后忽然重新聚焦。
科达最后的回光返照。
科达睁着那只眼,盯着路米的脸,死死地盯着。
那双眼睛里,愤怒和仇恨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胆寒且无法直视的东西。
他拿命救下来的这个人,这个年轻人,这个和他朝夕相处的家伙,是害死莉娅的凶手。
被如此充满恨意的眼神盯着,路米不住愣神了几刻。
但下一刻科达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含混不清。
但很容易听出来,这是自嘲的笑。
他笑他自己。
笑他这辈子。
笑声在喉咙里呼噜了两下,停了下来。
那只独眼不再动了,但那道笑声留在了路米的脑子里。从昨晚到现在,一刻都没停过。
路米站在城主府门外,神色恍惚地盯着眼前的大门。
他的眼睛下面全是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在沙滩上刨碎石时留下的沙粒。科达死了。莉娅也死了。他本来可以救莉娅,他没有。科达本来可以躲开,科达没有。两个本来都可以不死的人,都死了。
而他还活着。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子在他的心口来回锯。他受不住这种疼。他得找个人替他挨。
大门开了。
侍卫站在门口,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这个神色恍惚的年轻人。
路米没有理会侍卫,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踩在府内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
侍卫快步跟上,引他走到餐厅门口。路米推开餐厅的门。
凯尔正坐在餐桌前,披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薇诺站在灶台前转过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温蒂坐在凯尔对面,叉子上插着一块刚偷到的水果,扭头看向门口。
“你来了。”凯尔放下茶杯,“有什么事吗。”
路米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坐在这里喝茶,她活着,甚至她身边的人全都没有什么事。
但是科达死了。
那些新兵蛋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