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秋在基层领导岗位已经干了快十年了。
这么多年了,对外,她永远是科室的主心骨,是徐玲她们受了委屈时第一个站出来挡在前面的人。对内,她是家里的半边天,母亲王淑芬因为身体的原因,多数时候是需要她照顾的。而桃桃,那就更不用说了,再聪明也只是一个学龄前的小孩,离不开妈妈。
重重的担子压下来,顾婉秋扛也得扛,不扛也得扛。她不被允许有脆弱,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当年离婚的时候,流言蜚语铺天盖地。有人说她太要强,是个工作狂,哪个男人受得了;有人说女人就该以家庭为重,是她不顾家才把日子过散了;还有人把她的晋升拿来做文章,编排她和哪个男领导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可笑的是,传谣的人甚至都没见过她的前夫,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是个什么样的脾气秉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敢言之凿凿地给一段失败的婚姻判了责任归属,反正错的就一定是她。
那些躲在茶水间里压低声音的猜测、那些饭局上酒后随口一说的玩笑,轻飘飘的,就把她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努力抹得干干净净。
他们只看见结果,然后用最恶意的想象去反推过程。
仿佛一个女人,就不该坐在那个位置上。而一个女人,只要坐在了那个位置上,背后就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样关心的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
顾婉秋眼眶骤然一酸。可到底是多年来的隐忍克制,失控也不过是几秒钟的事。她很快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以后有什么事情与压力,可以直接跟我说。”
说完,她没等沈韵洛回答,转身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沈韵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抿了抿唇。
这要是以前,有顾婉秋这么一句话,她肯定立即举手:“我要减工作,我要换岗!”
可如今,她只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沈韵洛失眠了。
她在薛璐璐那张一米五的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拧成麻花,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床板被她折腾得吱嘎作响。薛璐璐困得眼皮打架,被她一个大幅度翻身震醒,忍无可忍,一脚踹在她小腿上:“沈韵洛,你再翻一下我就把你踹到沙发上去。”
沈韵洛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又翻了个身。
薛璐璐深吸一口气,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沈韵洛仰面躺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已经关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缕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满脑子都是顾婉秋那个偏过头去的瞬间,泛红的眼眶,强忍的鼻酸,还有那句声音哑了几分的话。
沈韵洛感觉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说不清,也揉不散。她坐起来,对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忍不住赋诗一首:“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一个枕头破空而来,精准砸在面门上。
二小姐应声倒下。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沈韵洛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洗漱的动静把薛璐璐也吵醒了。
薛璐璐披头散发地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一脸怨妇相,发出灵魂拷问:“不是吧沈韵洛?你来真的?”
半夜不睡,还精神得跟偷油灯的老鼠似的?
沈韵洛抬头看了眼镜子里自己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咱也不知道啊。”
她俩认识这么多年了,跟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没什么区别,没什么可隐瞒的。
薛璐璐把被子往怀里团了团,眯着眼审她:“那你昨天跟吃了老鼠药似的,不睡觉瞎折腾什么?”
沈韵洛放下手里的梳子,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不知道,就是半夜忽然心疼她。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就想着能替她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