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绿色通道她知道,去年单位签约的时候文件还发到过科室邮箱。可那个通道说得好听叫“绿色预约”,实际走起来一点都不绿色,审批要过三个部门,备案号要排队,心脏专科的名额更是少得可怜,每个月就那么几个,排队的人从年头排到年尾。她自己悄悄去行政处问过一次,对方翻了半天表格,给了一句“有名额再通知你”,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顾婉秋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下一份文件了。
翻了两页,感觉面前的人没走。她抬起头,徐玲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眼圈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还有事?”
徐玲摇了摇头。
“有困难就提。”顾婉秋说完,目光已经落回了文件上。
徐玲轻声说了句“谢谢师父”,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页的细碎声响。顾婉秋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沈韵洛正趴在两张办公桌之间的隔断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也不知道在那儿趴了多久。
顾婉秋放下茶杯,对上她的视线:“你怎么了?”
沈韵洛“唰”地把手举起来,姿势标准得像在课堂上抢答:“科长,我也有困难。”
顾婉秋挑了挑眉。
沈韵洛深吸一口气,开始倒豆子:“大事记前几年的归档材料,财务科说找不着了,让我下周再去;党建办倒是找着了,但他们的会议纪要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到我看了一下午只认出来‘会议认为’四个字,后面的全像心电图;还有行政处的档案室钥匙,管钥匙的大姐请年假回老家了,要下周一才回来。”
沈韵洛把手放下,十指交叉握在胸前,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这活儿确实不适合我这种新人。专业门槛太高,流程太复杂,我怕干不好反而给科室添乱。要不您换个人?”
为了表示自己的真诚,她还使劲眨了眨那双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
顾婉秋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在沈韵洛满怀期待的注视下,缓缓放下杯子,“人,是没有。至于困难,你要克服克服。”
……
沈韵洛就这么被折磨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她跑了不下二十趟行政处,和财务科的大姐吵了三架,蹲在档案室门口等了两个下午只为了堵那个管钥匙的同事。党建办手写会议纪要她看了不下十遍,终于从那一堆鬼画符里又破译出了“会议要求”四个字,激动得差点没哭出来。至于那些缺漏的佐证材料、对不上的日期、相互矛盾的文号,她已经从一个看到编号就头疼的新人,进化成了一个能熟练背诵近三年所有科室发文编号前缀的人形检索机。
进步是有的。但代价也是惨重的。
她内心对顾婉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在这一周的高强度碾压下,碎了个粉碎。碎到什么程度呢?她现在除了必须找顾婉秋签字盖章的时候硬着头皮敲门进去,其他时间看见那个盘着头发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能在零点三秒内做出反应,扭头的动作快到脖子都能发出“咔”的一声。
有一次顾婉秋刚散了班子会,和几个科长一起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正说着话,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黑影“嗖”地从走廊拐角闪了过去,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旁边招商科的马科长也看见了,推了推眼镜:“刚才那个是不是你们部门的?”
顾婉秋收回目光,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沈韵洛每天晚上回到璐璐家里,往沙发上一瘫,就开始唱《小白菜》。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二十一岁,被科长欺呀——”
薛璐璐从厨房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能不能换一首?《白毛女》也行。”
沈韵洛翻了个身,把靠垫抱在怀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薛璐璐,你说她是不是人?我早上八点到办公室,她已经在那儿了。我晚上七点走,她还在那儿。她不吃饭不睡觉的吗?”
“你不是说人家好看吗?”薛璐璐端着碗走过来,“大美女让你多干点活怎么了?这不是你的荣幸吗?”
沈韵洛一把抓起靠垫砸过去:“薛璐璐你还有没有良心!我都快被榨干了!你看看我这黑眼圈,你看我这小脸,都瘦成什么样了!”
薛璐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实事求是地说:“没看出来瘦。”
沈韵洛气得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什么。
薛璐璐没听清:“什么?”
沈韵洛翻过来,仰面朝天,声音悲壮:“我说——我明天要去找她谈谈。”
薛璐璐筷子顿了一下。
“谈谈加班的问题,谈谈劳动法,谈谈什么叫八小时工作制,谈谈什么叫人文关怀。”沈韵洛坐起来,越说越激动,“我们这是合法单位,不是黑煤窑!她不能这么压榨我!”
薛璐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祝你成功。”
第八天早上,沈韵洛出门的时候,薛璐璐站在门口送她,表情郑重得像是送战士上战场。
沈韵洛冲她握了握拳,眼神坚毅。
她今天要跟顾婉秋正面开撕,绝不再后退!
可人生啊,总是事与愿违。
本以为是决战的时刻,命运却偏偏把它拐成了心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