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韵洛看着她,叹了口气,无奈里夹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别再这么看我了。”
顾婉秋微微顿了一下,“什么?”
沈韵洛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档案纸上,右手翻过一页,左手撑着脑袋,“怪好看的。”
顾婉秋微微怔了一下,咬了咬唇,偏开了视线。
眼前这个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同样的话,若是从哪个油嘴滑舌的老油条嘴里说出来,那就是轻佻,是冒犯,是不分场合的调戏。
可偏偏是沈韵洛。
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干干净净的,反倒让人无从下手。
容不得顾婉秋多想,晚上的加班工作就正式开始了。
这一晚上,敲门声就没断过。
来请示会议议程的、送紧急文件的、请她协调科室配合的,走马灯似的在她桌前过了一遍。连食堂下周菜单调整这种事报过来,她也没打发回去,一句“上次反馈的少油少盐品种不够,加两个,让后勤拿方案给我”,干脆利落地划了句号。
大大小小的事涌到她桌面上,换了旁人早就缠成一团乱麻。她偏能一件一件拆开,每条线都拉得笔直,轻重缓急分得清清楚楚。该推的推,该定的定,该压的压,话不多,每句都落在节骨眼上,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沈韵洛在隔壁房间翻着档案,耳朵管不住地听着。
这女领导啊,真是不好当。
到了快八点的时候,顾婉秋的嗓子明显哑了,终于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件事。她合上笔帽,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她站起来,外套搭在臂弯里,推门出去。
顾婉秋对沈韵洛的工作能力没抱任何期待。在她预估里,这个踩着滑板来报到的千金小姐,能在椅子上坐满三小时就算超常发挥,至于那七盒档案,多半是翻了几页就扔在一边,等着明天来人给她收拾烂摊子。
可还是出乎了顾科长的预料。
走廊外面的小办公室里,沈韵洛正坐在桌前。七个档案盒全部拆开,里面的材料已经分门别类码成几摞,每一摞侧边都贴着彩色标记条,年份和编号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目了然。缺页的地方单独夹了便签,页码和可能缺失的内容一一注明。
她不仅做完了,嘴里还念念有词,手指点着页面一行一行往下过,明显是在复查。
虽然是加班,她倒把自己安排得舒舒服服。椅子翘得往后仰,腿上搁着一瓶开了的可乐,耳机塞着,脑袋跟着节奏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嘴里小声哼着歌,那神情不像是被扣在办公室里干活,倒像是在沙滩上晒太阳。
看见顾婉秋出来,她伸手摘下一只耳机,嘴角往上一挑,眉毛跟着扬起来。
顾婉秋没说话,走过去,低头看桌上那几摞档案。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册,翻了几页,年份排序没错,文号连贯,缺页的地方都夹了便签,连缺失内容的推测都写得有模有样。
她抬眸,目光落在沈韵洛脸上,“你以前弄过档案?”
沈韵洛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语气里全是满不在乎的得瑟。
“档案算什么,我修过古画。”
顾婉秋眉梢微微一动。
沈韵洛一看她这表情,更来劲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着的椅子晃了两晃。
给她牛大发了。
顾婉秋点了点头,非常真诚地称赞:“很厉害。”
就三个字。沈韵洛“biu”地一下膨胀成了一片鼓鼓的薯片,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她还没来得及飘上天花板,顾婉秋的下一句话已经轻飘飘地落下来了。
“明天我跟小宋说一下,档案这块你不用跟了。”
沈韵洛:???
“你跟着我。”
沈韵洛嘴角的笑容凝固了零点几秒,椅子也不晃了。
她“腾”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包就往肩上挎,动作一气呵成。
“顾科长,档案弄完了,说好的下班,我先走了——”
“我请你吃饭。”
沈韵洛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狐疑地打量着顾婉秋。请她吃饭?看顾科长这清汤寡水的模样,估计喝粥都得是小米粥不放糖那种,吃饭怕是恨不得用开水涮掉油花,跟她一起吃饭能有什么好吃的?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
哼哼,现在装好人了?
被拒绝的顾科长像是没听见一样,随口问了一句:“羊肉串?”
沈韵洛咽了一口口水,摇了摇头。
谁稀罕?
“火锅?”
沈韵洛继续摇头,火锅也不行,做人要有骨气,“真不用,我走了,顾科——”
“麻辣香锅?”
沈韵洛把刚迈出去的脚收回来,转过身,微微一笑:“真不好意思,那就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