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宫里。
田妃躺在贵妃榻上,眯着眼假寐。
流芳跪在地上,轻轻为她捏着头,屋里针落可闻。
好一阵,田妃柔软慵懒的声音响起,“你去见陆蝉,她说什么了?”
“也没有说什么,就说自己御下不严,”流芳手上动作不疾不徐:“担心娘娘生她的气。”
“陆蝉这些日子确实让吾有些失望。”田妃缓缓道:“凝香墨意味着什么她应该清楚,但她不知为何有些故意刁难许今,前次是墨料,这次又是玉佩,吾倒是有些好奇,她与许今究竟有什么不对付?”
“也不是不对付。”流芳笑着道:“你知道陆蝉这个人,素来认死理。许今又刚从云川来,有些时候做事难免与洗香台规矩有出入,陆蝉又是个认死理的人,难免便有些误会。”
“这样一说,倒也是这个理。”田妃睁开眼,流芳赶紧将她扶起来,递上一杯凉得刚好合适的温水。
“你与陆蝉跟吾最久,也深得吾信任。要不然吾也不会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给她。”田妃慢慢喝着温水,“前面的事便算了,只是日后一定要拎清楚孰轻孰重。”
流芳笑道:“娘娘的意思,奴婢会抽个时间告诉陆蝉。”
田妃叹了口气,将杯子递给流芳,“你可有听说她有个侄女,不知模样品行怎么样?”
流芳将杯子放入托盘,“好好的,娘娘怎么突然问起陆蝉的侄女?”
田妃缓缓道:“陆蝉说是她侄女想进锦瑟宫,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多留意着些,若是人真的好,找个机会带进来先放在外院历练一些时日。”
流芳答应一声,转身取来一个食盒打开,“娘娘,这是陆蝉买的芙蓉糕,你尝尝。”
田妃捏起一块糕点,用娟帕托着小口吃下:“今日李嬷嬷做了几个香包,你明日拿两个给陆蝉送去。只是让她日后在许今身上也要上点心。只要制出凝香墨,其它都是次要的。”
这便是要打消陆蝉的顾虑了。
流芳笑着答应一声,只等着明日便去给陆蝉传话,也好让她安心。
此时在李家内宅,李慕白亦是含笑看着母亲。
“这是新月斋的芙蓉糕?”李夫人捏着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斜睨了一眼儿子,“难得你还有这份孝心,我以为你心里眼里只有制墨,连我这个母亲都不要了?”
“墨哪有母亲重要?”李慕笑容温和:“只要母亲喜欢,儿子日后时常买回来。”
“别,”李夫人拍去手上的碎屑,“去年冬日我胖了好些,可不敢贪吃太多甜食。对了,你父亲昨日来信又问起你的亲事,你究竟考虑得如何了?”
李慕白讪笑敷衍:“母亲,孩儿还没有想好。”
李慕白的父亲李时行三年前外放到沧州做知州,去年春节刚过便让李夫人带着独子回临安,目的便是要说一门好亲。
前段时间,李夫人看上了户部侍郎苏滔家的三姑娘,探了口风,苏家亦有此意。
李夫人只等李慕白一松口,便准备请人上门提起。哪知每次问起儿子,李慕白多是搪塞而过。李时行今年便要回临安,这事已是不能再拖了。
“观澜,我与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如今你父亲年迈体衰,难道你还一直这样,不让你父亲歇口气?”李夫人苦口婆心,“我知道你喜欢制墨,但你就算娶了苏三姑娘,日后也是可以做墨的。
更何况苏家乃书香世家,苏三姑娘模样脾气又好,据说也会做墨,这样好的亲事,到哪里寻去?”
李夫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话,李慕白只是坐在对面不语。
李夫人本来就怕暑热,这几日已经让人在屋里放起了冰盆,但饶是如此,看到儿子一副不温不火无动于衷的模样她仍旧有些上火。
又劝说几句,见儿子依旧不表态,李夫人声音不免提高了起来:“这事你究竟怎样想,也要给个态度不是?”
李慕白见李夫人当真急了,这才不急不慌地斟上一盏茶递给李夫人,“母亲不要着急,这婚姻之事不是小事,也要容我好好想想,若是草率决定岂不是害人害己。”
“苏家这门亲事我也写信与你父亲说了,你父亲与我都十分满意,怎么就草率了?”李夫人身子微微前倾,苦口婆心劝道:“观澜,苏姑娘这样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莫非你心里有了心仪之人?”
李慕白眼神闪了闪,不自然地别开眼,“没有。”
这一细微的动作自然没有骗过李夫人,她盯着儿子眼睛又问:“当真没有?”
“当真没有。”李慕白答。
“既然没有,你为何推三阻四一直不表态?”李夫人继续盯着他问。
“母亲。”李慕白目光真诚,“我娶的妻子,是要与我过一辈子,我不想与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成亲。”
“既然如此,”李夫人松了口气,“我便给苏家捎个口信,约好过几日一起去大相国寺赏山茶。”
临安男女双方素有去寺院相看的习俗,李夫人提出邀请苏夫人去大相国寺赏花,便是要逼着李慕白与苏姑娘相看了。
李慕白有些烦躁道:“母亲,我如今还不想成亲。”
李夫人倏然站了起来,来回在屋里踱了几步,又走到儿子跟前,郑重道:“观澜,我不想逼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
“你父亲独自在沧州,这次能不能够回来便要看你与苏家的亲事如何?你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难道要让你父亲老死沧州吗?”
李夫人素来宠溺儿子,还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重话,这次说出来也是实在逼急了。
李慕白动了动唇,“母亲。。。。。。”
李夫人俯下身,一把握住李慕白的手,眼里隐隐有了泪光,“观澜,你父亲老了,我也老了,日后这个家就要靠你了。”
“观澜,”她眼里带着些微哀求,“母亲不骗你,苏家三姑娘品貌俱佳,性子也温和,若与你成亲对你对你父亲都是助力。我也不逼你立刻便答应与她定亲,你就听母亲的,与她相看如何?”
李夫人从未用这样祈求的语气跟李慕白说过话,此时这样说出来,李慕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