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和对傅衍之有敌意。
“没什么。”许映光飞快地摇了摇头,可他的脑子被自己方才那句话搅了一下。
忽然这个念头从水底翻了上来,像一条鱼猛地跃出水面又沉下去了。
他没有感受清楚,但脑子里那片水面的波纹还在荡。
傅衍之跟陆嘉和之间的那种气氛……那种每次见面都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微妙的针锋相对……
竟然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吗?
许映光脑子里忽然冒出傅衍之站在廊下跟沈鸢说话时微微低下来的侧脸,想起傅衍之每次提到沈鸢时那种说不上是冷淡还是克制的语气……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地响着。
他之前一直当那是开玩笑的念头重新浮上来,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傅衍之和他一样?!
这让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许映意看了他一眼:“你什么呆?”
“没事。”许映光回过神来,努力把魂不守舍的样子收了一些,端起酒杯猛地喝了一口,“我这就去问,你别催我……”
语气有点可怜巴巴的。
他说着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朝陆嘉和的方向走了过去。
许映意靠在沙扶手上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有点像是看见自家养的猫终于肯自己跑出去追什么东西了的好笑。
陆嘉和正端着酒杯跟人说话,余光瞥见许映光走过来,便笑着侧过身迎了两步:“许少爷。”
他顿了一下,看到许映光身后还跟着许映意,又点头打了个招呼,“许大小姐,可玩好喝好了?”
许映光端着酒杯朝他举了举,脸上挂着那种富家公子特有的散漫笑意,可他的目光还是没放弃,在陆嘉和身后扫了一圈,期待看见想象中的那个身影:“陆少帅,你今晚这宴会办得真不错,就算是我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就是少了一个人。”
陆嘉和的笑顿了一下:“少了一个人?”
“尊夫人。”许映光的声音自然又刚刚好,像是随口一提的随意,“我姐听说陆夫人美名在外,一直想认识一下,今晚这么大的场面怎么没见她来?”
陆嘉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许映光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判断他问这话到底是替他姐问的还是替他自己问的,然后他才开口。
语气端得客气,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确实是不凑巧。内人身子不适,在府上歇着,多谢许少爷挂心。”
许映意上前半步,接了话头:“陆少帅别不高兴,真的是我让映光来问的,我对陆夫人的美名早有耳闻,一直想找机会见识见识,今晚借督军的东风以为能碰上,没见到实在有些遗憾。”
她的语气自然又坦荡,绝对不会有人怀疑她说的是假话,真的像只是在表达社交场合的遗憾。
可陆嘉和的目光落在许映意脸上,沉沉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层说不上是复杂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竟然显出几分犹豫,话到了嘴边又换了一种说法:“许小姐对各府上的太太小姐们一直很……关注。”
许映意微微挑眉:“关注谈不上,只是觉得申城这些年在社交场上活跃的女眷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面孔,难得听说一个新鲜的。”
陆嘉和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端得还是体面的,可他的目光在许映意脸上停的时间比社交礼仪长了许多,已经不太礼貌。
许映光不太满意了,他只是来问一句,这人一直盯着他老姐看是什么意思!
“陆嘉和你把话说明白点行吗?”
陆嘉和弯了弯眸子,但眉头是皱着的,“抱歉,失礼了,我是在斟酌措辞,既然许少爷非要听的话,陆某人当然可以说。”
他放下酒杯,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许小姐,有些话或许不该由我说,但已经说到了……”他顿了顿,“你平日总是热衷于结识谁家的太太或者小姐,申城这边风土人情如此,你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只是或许你自己还不知道。”
他的语气温和得体,挑不出半点失礼的地方,可话里的意思太过明显,就像一层薄薄的纱,裹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任谁都看得透。
许映意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看了陆嘉和两息,然后笑了一声,笑容浅淡了几分:“陆少帅的意思我明白了,多谢提醒。”
许映光皱了皱眉,没听懂,还想再说什么,许映意已经强硬拉过他的手,“走了。”
许映光,懵懵的,看看陆嘉和又看看许映意,很想追问什么但又觉得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最终只是朝陆嘉和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陆嘉和也点了点头:“两位慢走。”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变淡。
烦人的家伙可真多。
趁着许家姐弟转身往外走,许映光的目光在厅里又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角落时停了一瞬,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不该觉得那个人也来了。
今晚这样的场合,难不成两个都缺席的人还要上演一出鹊桥相会吗?
陆嘉和冷冷把目光收回来,跟在许家姐弟两人身后,目送他们出了正厅的大门。
夜色从敞开的门涌进来,把两人的身影裹了进去,消失在门外的灯火阑珊中。
陆嘉和站在原地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酒,默了一会才把酒杯放回桌上,他侧过头对跟在身边的来福低声说了句。
“下次许映光的帖子,能拒就拒,他若是来陆家拜访,也尽量拒绝。”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许大小姐的请柬,该送的照送。”
来福弯着腰应了一声,退下了。
陆嘉和重新端起酒杯,转向另一位正朝他走来的客人,脸上恢复了那种周到得体的笑容,像是方才那一小段插曲从来没有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