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手中黄皮纸,缓缓展开。燕翎顺着他的指尖定睛一看──那是一张名录,打头的第一个名字,是“柳思序”。
一列看下来,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如同奔涌的江河汇入同一片汪洋大海。
有的已不在职,有的病逝,更有的归于瞿党。
而这份名单,来自八年前,活着的谢昭明。他从隐约感受到危机时,便开始为季望泫铺路。
在季玄都不曾注意到的地方接洽了这许多人,为他写就一封浩瀚的“离别书”,当真以尸骨作青云梯,以心血燃长明灯。
“可是……他就不曾想过,”季玄机双手合拢,收下这份重于泰山的礼物,“倘若我真作了逃兵,不再回来了,这一切要如何收场?”
燕翎一寸寸挪过去,触碰到他已然生了皱的衣摆:“您一定会回来的。”
他细致地将那处皱褶抹平,未曾习过安慰的话语,当下更是无从说起。
“少时,居之与昭明曾大吵过一架,”季玄机渐渐觉得冷了,刚有一瞬间的细颤,就被裹满燕翎气息的外衣包裹住,“居之怒斥昭明行事不敞亮,藏着掖着让人瞧不出真心来。”
“我和稀泥似的劝架,昭明却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假的“谢昭明”,真的蒋清微──年少成孤,亲眼见证父母惨烈的死,后寄人篱下,舍去名字,作瞿党的眼中钉肉中刺,一生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季玄尚可依托太子侍读这一便宜身份耍滑,左不过是挨几下手板。而谢昭明肩上担着的,是天下众生。
他怎敢不机关算尽?不谋定而后动?
季望泫的这些过往,燕翎只可远观,终究不能全然感同身受。
明月遥远,他从未妄想过独享月光。
他恨不得将这所有的苦痛与遗憾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好替季望泫承受。
“主子。”然而他只能忧心地望着他。一遍遍地唤。
季望泫绽出一丝极淡的浅笑,示意自己没事,接着说:“没想到最终,是由他接过。”
“再说春迟。”此时天色完全暗下去,错落的屋舍渐次亮起了灯,“春迟思虑周全,找人替过居之,免伯母遭受白人送黑人之苦。”
“而我,阿翎,这八年,我又做了什么?”浅笑终于化作苦笑,他清晰感知到自己浑身经脉是如何寸寸冷的,这句话,他问了两遍,振聋聩,“我做了什么?”
燕翎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冒着大不韪的罪名,径自将季望泫拦腰抱起,让他冰冷的身躯贴在自己的胸膛之上,带着他,几乎是“逃离”似的,离开这片浓稠的黑暗。
谢昭明死前留下一份名单,藏在山上的白杨树中。后来沈怀安从蛛丝马迹中现端倪,及时去了西岚山,取下字条,寻机会回老家,把东西藏了起来。
沈怀安意识到自己会死,也预见了尹今朝的孤立无援,所以他选择用死来埋藏这个秘密。
尹今朝归于瞿党,他会对谢昭明出手,却不会辜负至死捍卫公正的沈怀安。所以他精心编制一个谎言,安抚了沈母,却将自己视作背叛沈怀安之人,因而此生无颜踏足沈家。
机缘巧合之下,季望泫走到了这里。至此形成闭环。
季望泫不是参与者,而是得利者。
这份沉甸甸的期许,融入谢昭明的苦心、沈怀安的斡旋,和尹今朝的善念。
燕翎行得快,好似如此便可将那些沉痛的过往抛在后面。
“您逢灾难必下山,救人无数;游历天下时,行至偏远深山,以藏雪宫之名捐赠多座学堂;您乐善好施、扶危救困,救孤苦者、治病危者、醒绝望者,从未有一刻对不起这世间。”
他回答了季望泫的锥心之问,用更沉闷的声音说:“属下顽劣,私以为是丑恶世间配不上您的光辉。而您身体力行地教导我,要存善念、渡众生。”
“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您几位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各自挥光热,行得正立得直,从来无愧于天地,万不可彼此比较。主子,属下恳求您……”
“不要如此自苦。”
话音刚落,燕翎也落到了雀音定下的客栈前。
个人于世间,只是渺小的一粒沙尘,又能做得了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