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代季望泫掌管霁月楼以来,未曾出过纰漏。如今一个不察,竟让敌人叫骂到主子跟前来。他安静待在角落便是在思考,这个失察又会在无形之中引多久以后的山崩地裂?是否会影响季望泫回宫这个决定……
“小秋,你无法为我挡去所有的风波,任何人都无法。我自有我的独行道要走,”季望泫淡笑望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信任,“我不在云水观的日子,还要你与槐姐里应外合,多多帮衬松哥。”
“主子,”鹤秋接过这份涓涓不绝的信任,坦言道,“属下不想您‘离去’。”
此言一出,远处的切磋声弱下去了,云槿调琴的手一抖,扬出一段不成调的琴音,身侧轻声交谈着的宋青夷和鹭沅停住了,一前一后端着菜出来的云松与燕翎脚步也一顿。
“打住──”季望泫音量稍大,预判了他们的动作,“不要给我跪成一片。”
画面再度动起来。
“有你们,所以我会回来。”季望泫招手让他们入座,“各位,你们骁勇、通天达地,驰骋四海,我亦非笼中之鸟,更非贪图享乐之徒。”
“我知我所行为何,也知路在何方。些许风霜,不足为惧。”
季望泫眉目舒展,笑意明朗:“举杯,贺此时,也敬来日。”
燕翎便在角落里看着他,像在仰望夜空中的群星。那一瞬间,忽然顿悟了。
季望泫的眼中装的是广袤天地,是大义道理,绝不可能仅仅是儿女情长。他不会被纷杂的情与事所左右,既然决定,就一定有自己的衡量和谋算。
是他一叶障目,竟觉得他的主,是因为心系他的安危、才不得不妥协。
失神了好一会,才觉季望泫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过来。”季望泫无声对他说。
心绪沉浮,迷雾散去、真相显露之后,燕翎倒不觉得沉重了。他知道自己错在哪,便坦然面对和弥补。
叮铃……叮铃……
铃铛晃动的清脆声响被隐在熙攘中,燕翎平稳行至他身侧,跪坐下来。
不做“燕翎”的时候,他的头仅用一根朴素的木簪轻轻挽着,散下来几缕碎,平添几分柔和。
“想我没?”季望泫逗他一句,给他挪了挪碗筷,“吃。”
“想。”燕翎捧起碗,认真回答他。
桌旁两排人酣畅对饮,就数雀音喝得最欢。可算赶上好时候,傍晚跟云槐交了班,就是喝得一滩烂醉也无妨。
“哎,咱们过年都没这么热闹,”云杉感慨起来,“就差鸢小六咯。”
“鸢小六在那边等着接应主子,”一杯冬酒下肚,浑身暖洋洋的,然云松顶着“季望泫”的皮囊,一举一动都谨慎地与他神似,不显山不露水,“下回再归,人便齐了。”
季望泫望着那个自己,却又不是在望自己。
到底是年轻人,喜欢热闹,几个年纪小的喝起酒来一不可收拾,酒令行起来,鸦四和云杉也加入了混乱的局面。
今朝有酒今朝醉──
宋青夷闷头灌酒,一句话也没再说,到后面醉眼迷离,湿漉漉的桃花眼就这么静静地半眯着,不知在醉梦里看见了谁。
燕翎也安静,像一只静立在岸边的鸟,喧嚣熙攘都不沾。不喝酒,默默吃完了饭。
月上中天,一大桌子菜被扫空,豪饮过后,雀音醉醺醺的,没走两步都要打套醉拳。莺宁嫌弃地一手拎着他,另一手拎着鸩十,向季望泫告了退,将他们送回归去堂。
云槿、鹤秋帮着收拾台面,又和鸦回云杉一道洗碗。云松把醒酒汤煮上,坐在屋檐下目送季望泫。
“载州,”季望泫扶着酩酊大醉的宋青夷,“我去观心台,顺路送你一程。”
“铃儿,跟我来。”
鹭沅也跟在后面,几番三次地瞄向燕翎,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燕翎无动于衷,对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