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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剑影凝寒暂息戈矛论往事 火光摇暖细陈霸业话平生(第1页)

山风穿过残庙破顶的窟窿,呜呜呼啸着灌进来,卷得殿内满地甲骨碎片簌簌轻响。篝火在神台前噼啪燃着,橘红火苗摇摇晃晃,将那方斑驳朽烂的商王牌位映得忽明忽暗。方才姬辛一番慷慨陈词,细数殷商六百年法度森严、兵甲强盛,话音落罢,殿内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桑小勇指尖摩挲着腰间破虏刀的刀柄,望着跳动的火光长长叹了口气,打破了满殿死寂“唉,古往今来,从来都是成王败寇。一朝社稷倾覆,史书便全由胜利者执笔涂抹。儒者修史,向来为尊者隐,为贤者讳,只会替新朝辩白天命所归,谁肯沉下心去细究前朝君王半生呕心沥血?纵使帝辛本是文武双全、勇力冠绝天下的雄主,可一旦兵败鹿台,身死国灭,千载之下,尊王的笔墨何等凉薄刻薄——管他生前是何等君王,只要败了,便注定要担上荒淫暴虐的骂名。虽说不公,却也是史书难逃的定数。”

话音落下,殿中再无半分人声,只剩柴火爆裂的细碎声响,在四壁间轻轻回荡。

姬辛垂在膝头的手指骤然收紧,将锦袍下摆攥出几道深深褶皱,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他开口时,声线沉冷如冰,裹着压抑千年的愤懑“为何?为何后世之人对帝辛苛待至此?世间偌大,难道竟无一个明辨是非之人,全是些庸碌盲从之辈?”

桑小勇垂眸冷笑一声,抬眼望向神台上的木主牌位“公子既这般问,我倒要反问公子一句——当年夏桀身后,莫非不曾受过这般待遇?如今周人刻意折辱商纣王,正恰似当年商室贬低夏桀。但凡亡国之君,总逃不开那几句说辞荒淫无道、残暴不仁、耽于享乐、残害忠良。夏桀身边有妺喜,帝辛身边有妲己,往后周幽王身侧,少不得也有个褒姒。桀纣造酒池肉林,幽王烽火戏诸侯,这般故事听着荒唐,用着却最是顺手——正好将亡国之君牢牢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也让新朝君主坐得名正言顺、万丈光芒。这便是史家的春秋笔法了。”

猪二弟往身后茅草堆里缩了缩,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嬉皮笑脸插了句嘴“这话在理!但凡亡国的君主,身边必定伴着个绝世美人,仿佛江山全是美色败掉的。依俺老猪看,真要是能日日纵情享乐,做个昏君倒也快活,半生逍遥,死了也值当。可最冤枉的便是帝辛这般,日日殚精竭虑、奋图强,拼尽全力想稳住江山,到头来依旧国破身死,还要被世人唾骂千年,这上哪儿说理去?俺倒情愿尝尝做亡国昏君的滋味,也好过累死累活,末了落一身骂名。”

这话正戳中姬辛心底痛处,他面色瞬间沉如寒铁,周身隐隐漫开一缕阴寒黑气。桑小勇见状眉头一竖,起身抬手一拳狠狠砸在猪二弟肩头,直把他砸得翻了个滚,摔进茅草堆里。

“蠢货,闭嘴!”桑小勇横眉怒斥,“就你这贪图安逸的窝囊心性,给帝辛提鞋都不配!那张龙椅,从来不是给享乐之人准备的。坐上去,便是扛一国万民、担万里疆土,千斤重担压在身上,其中滋味,岂是你能懂得?”

猪二弟揉着后背哼哼唧唧,半句嘴也不敢顶。一旁老白猿捻着雪白长须,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少侠说得极是。若无雷霆手段、坚韧心性,寻常人万万生不得帝王家。这猪二弟只看见君王身前享乐,看不见王室手足相残、权臣掣肘、四方叛乱的难处。以他这胆小贪利的性子,真要是卷进储位之争,怕是活不到成年便身异处,被人做成烤乳猪,献祭给祖先了。”

猪二弟听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往茅草深处又缩了缩,瑟瑟抖,再也不敢妄言帝王半分。

姬辛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戾气,抬眼看向桑小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与执拗“帝辛本是不屈天命、力图中兴的强者,绝非史书所载那般荒淫残暴。为何后世之人,非要穷尽笔墨刻意抹黑于他?”

桑小勇沉吟片刻,缓缓拆解其中关节“道理说穿了也简单,全是为了天命正统、江山安稳。此事并非帝辛一人之过,也不全是史官私心,乃是家天下王朝存续的必然。改朝换代,最讲究名正言顺。若不将夏桀、帝辛、周幽王都塑造成祸国殃民的暴君,那取而代之的新主,又如何能坐得稳龙椅?儒生笔下的桀、纣,早已不是那三个真实的人,而是腐朽破败、失尽民心的旧朝缩影。唯有将前朝贬得一无是处,新朝吊民伐罪、顺天应人的说法才能立得住脚。公子这般通透人物,想来该能明白其中道理。”

姬辛本是天资绝顶之人,论权谋远见,世间少有人及。可此刻他深陷千年亡国之恨,心绪纷乱,一时竟没能勘破这层浅显道理,只怔怔立在原地,望着火光久久无言。

老白猿缓步上前,手中拂尘轻轻一摇,淡淡点拨道“公子胸中自有经略万千,昔日也曾号令万方,不妨换位思量。倘若当年是你取代夏室,登临天下,你又会如何书写夏桀的生平?纵使你曾臣服夏王,效仿夏朝礼制、承袭夏代法度,你会在史书里称颂夏桀贤明,还是落笔尽数贬低?你是要做推翻暴政、解救万民于倒悬的天子,还是要做犯上作乱、为一己私欲起兵的反贼?”

一语惊醒梦中人。姬辛浑身一震,眸中翻涌的戾气缓缓散去。良久,他缓缓颔,语气里带着几分苍凉“孤若为取而代之的新君,也必然极尽污言丑化前朝旧主,将他写得好色、暴虐、昏聩不堪。唯有如此,才能向天下昭示,孤伐商而有天下,乃是顺天而行,名正言顺。孤所建的新朝,才是承接天命的正统。”

猪二弟听得一头雾水,挠着后脑勺茫然问“这就奇了。明明从前臣服于他,学人家的制度、借人家的技艺,连安身立命的根基都是旧王朝给的,怎么到头来反倒要把人往死里骂?这般行事,岂不是忘恩负义?”

“憨猪,你懂什么!”桑小勇白了他一眼,逐条拆解道,“核心全在王权合法性三个字上。若前朝君主贤明仁德,并无失德之处,你起兵推翻他,便是犯上作乱、狼子野心;可若你一边承袭前朝法度,一边又刻意贬低前朝,天下百姓又会觉得你忘恩负义,失了道义。君王治理天下,要教化百姓忠君守礼、心怀仁义,若是开国君主自身便落个忘恩负义、不忠不义的名声,登基之后,又怎么教臣子百姓恪守忠孝仁义?”

老白猿微微点头,接口道“正是如此。贬低旧主,本就是稳住江山、教化万民必不可少的手段。批判这些亡国之君,实则是大儒们对旧王朝、旧秩序的批判。夏桀、商纣王、周幽王,他们不过是那个腐朽破败的旧王朝的具象化身罢了。”

桑小勇得意地看向姬辛,挑眉道“这么说来,你和猪二弟讲的那些历史,都不如我这个版本周全?你可认?”

姬辛听罢,深深长叹一声,胸中郁结千年的怨愤竟散去了大半,语气复杂难言“我认。桑公子所言的,才是能传之后世的史书。我与这猪妖所述的,纵然句句是真,却都不及你。不知公子所述的史书,是何人所着?”

桑小勇笑道“说了你也未必知晓。我讲的这些,乃是孔子与其弟子整理记述,历经五百年,由儒家一代代弟子不断补充完善,最终由汉朝司马迁归纳整理,汇成一部《史记》。方才那段,便出自《史记》之中。”

姬辛欣慰地点了点头,缓缓道“《史记》……真乃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啊。若一卷史书不能安定社稷、教化万民,不能令百姓安居乐业、兵甲强盛,纵使字字句句皆是史实,也不过是一堆无用的废简。先前孤心中恨意难平,只恨不得将那些歪曲史实、为胜利者粉饰的儒者尽数斩了,充作人牲献祭先祖,砍头拆骨,方解心头之恨。可今日听闻这番道理,才知儒家立论,自有华夏根骨,能护佑家国绵延。若千秋骂名,能换华夏安稳、黎民富足,孤一人背负污名,又有何妨?”

话音落地,桑小勇、猪二弟、老白猿三人同时心头一震。桑小勇豁然拔出腰间破虏刀,刀锋寒芒直指姬辛,神色戒备到了极点“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根本不是什么秦国公室子弟,你就是帝辛!”

猪二弟慌忙抄起身旁的铁耙,一个箭步躲到老白猿身侧;老白猿手中拂尘骤然绷紧,周身灵力暗暗运转。三人呈三角之势,牢牢将姬辛困在中央。

姬辛见状非但不惧,反而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殿顶尘土簌簌往下落。玄色锦袍之下,一缕淡淡黑气缓缓升腾而起,磅礴的帝王威压瞬间席卷了整座荒祠“不错,孤便是帝辛。听闻你三人西行洛邑,欲取武王印,以正气镇压孤的魂体,孤特地借姬氏子嗣的躯壳,一路追至此地。”

猪二弟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举着铁耙怒骂“你这挨千刀的暴君!前几日刚害死俺结义大哥与三弟,如今还要赶尽杀绝!怪不得世人都唾骂你,亡国纯属活该!”

老白猿眸光冷冽,拂尘微抖,沉声道“难怪今夜殿中寒意刺骨,原来竟是一尊亡国厉鬼藏在身侧。”

帝辛垂眸冷嗤一声,周身黑气翻涌数寸,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目光扫过一旁供奉殷商先祖的檀木牌位,淡淡道“此处乃是先祖宗庙,孤不愿在此大开杀戒,暂且饶你们性命。方才与诸位畅谈王朝兴衰,倒也颇有几分趣味,便容你们多活几个时辰。待到天光破晓,再作了断。”

三人虽兵刃在手,却深知对方乃是千年怨魂,肉身凡胎难敌阴煞之力,一时谁也不敢贸然出手。老白猿压低声音,悄声对桑小勇与猪二弟道“暂且假意周旋,拖延时辰。厉鬼畏惧阳气,等熬到天亮,我等才有脱身之机。”

猪二弟连忙放下铁耙,松了口气,大大咧咧道“行!你既然爱论古谈今,俺便陪你闲聊便是。你想聊些什么?”

桑小勇却收刀归鞘,眼中满是探究之色,上前半步拱手道“我等与大王相处时日虽短,却早已清楚,史书所载的荒淫暴君,不过是世人捏造。真正的帝辛,乃是雄才大略的一代雄主。若大王不弃,我想听一听当年的故事。”

帝辛抬眼望向跳动的篝火,眼底掠过一丝沧桑,随即放声长笑“好!既然诸位想听,孤便将当年之事,尽数说与你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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