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山风裹挟着深夜寒气,卷过残破的窗棂,殿中篝火被吹得猛地一晃,橘红火苗跳荡不休,在姬辛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忽明忽晦,瞧不真切。
桑小勇沉吟半晌,侧望向姬辛,开口道“姬公子出身公室,家学渊源,想来对历朝兴替自有高见。今日恰逢其会,不妨也说说,在你眼中,商汤代夏而立,究竟是怎么一番始末?”
姬辛正望着神台上那几块斑驳朽烂的商王牌位出神,指尖搭在膝头,闻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徐徐收回目光,落回身前跳动的篝火之上,方才还温文平和的眉眼间,竟一寸寸沉下神色,似敛了千年未散的肃杀与苍凉。沉默许久,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青铜重器叩击般的厚重质感“仁义?天命?后世儒生笔下的圣王佳话,不过是听个热闹罢了。自鸿蒙初辟,世道便多是礼崩乐坏之局,哪里有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天下更迭?自古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王朝兴替,从来皆是白骨铺路,鲜血铸鼎。今日我便与你说一段真正的、浸着血与火的夏商旧事。”
他身子微微前倾,火光映得眸色深暗,语气里带着一股亲历过兴衰沉浮的沧桑“世人皆骂夏桀暴虐亡国,却少有人记得,夏朝曾是何等煌煌上国。昔日大禹划九州、定贡赋,夏启平有扈、立世袭,数百年间,夏王为天下共主,四方方国莫敢不从,便是青铜礼器的规制,也得依着夏室的规矩来,半分僭越不得。可这天下王图霸业,从来不是一代人能建成的,更不是一代人便能败尽的。自孔甲以降,王室耽于享乐,贵族层层盘剥,庶民奴隶食不果腹,尸骨填于沟壑;从属方国年年纳贡、岁岁出兵,受尽盘剥,早已离心离德,反叛不绝。推算节气、厘定四时,本是夏朝天官之职,怎奈上层贵族腐败无能,上行下效,底下官吏也皆贪图安逸,怠忽职守,掌星象四时的官员数次错算节气,致使粮食减产,饿殍遍野,百姓怨声载道。更兼王室对四方方国管控乏力,自夏启家天下以来,方国叛离之事从未断绝——太康失国,后羿篡权,寒浞代夏,数次颠覆王室政权,夏朝君主却始终拿不出长治久安的法子,任由乱象滋长。”
他指尖轻轻拂过身侧一片残碎的绳纹陶片,语气里添了几分难言的复杂与悲悯“待传到夏桀手中,昔日强盛的夏王朝早已是蛀空了的广厦,瞧着巍峨壮观,实则根基腐朽,一推便倒。那夏桀并非全无才干,他孔武有力,能征善战,可接手的本就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阶级积怨已深,方国叛离过半,偏又赶上伊洛流域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国库空了,军士饿了,百姓恨了,他越想靠武力压服四方,便越要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以充军需、平叛乱。可兵源粮饷皆出于民,这般行径只会更失民心,国势愈衰颓,到头来连军中将士也生了反心。商汤一击而破夏军,便得了天下。后世将亡国罪责尽数推在夏桀一人身上,说他酒池肉林、荒淫无道,依我看,他不过是夏朝数百年沉疴的最后一个担罪者罢了。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啊。”
话音一转,他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眼底燃起细碎的光,似在说血脉相连的先辈,又似在抒自己毕生未竟的抱负“再看商族,起初不过是东方一个靠畜牧、贸易起家的小方国,世代臣服于夏,守着豫北那片土地,一代代熬了十几代人。从相土作乘马,到王亥服牛,商人赶着牛车走遍四方,积攒下粮食、铜料与无数财富;历代领垦荒拓土,改良耒耜,炼铜铸兵,待成汤继位之时,商地已是阡陌纵横、仓廪充实,所铸青铜戈矛形制精良,早已胜过夏都那些老旧钝兵器。”
“成汤哪里是后世儒生笔下那般仁弱君子?恰恰相反,他是一代雄主,胸怀天下、气吞万里的雄主。”姬辛语气斩钉截铁,自有一股帝王般的笃定,“他眼见夏室倾颓,方国之间征伐不休,夏朝王室空享贡赋,却对治下乱象毫无作为,四方生灵涂炭,再看自己治下兵精粮足,便立下了取而代之的志向。这志向里,自有救民于水火的心意,更有逐鹿天下的帝王雄心——大丈夫生于世间,既逢乱世,何不执天下牛耳,为苍生平乱世,开一代太平基业?”
他顺着脉络往下说,字字皆踩着史事肌理,又浸着入骨的真切“他任用伊尹、仲虺为辅佐,整饬内政,将原本松散的部族拧成一股劲;对外打出‘敬天保民’的旗号,拉拢那些受夏室欺压的方国。前后四十余国先后归附,哪里是全被‘仁义’二字打动?不过是跟着商汤,既能少受盘剥,又能打胜仗分战利品罢了。他不急于直扑夏都,而是一步步蚕食夏室羽翼先灭葛国,扫清西进门户;再破韦、顾、昆吾三国,将夏朝最坚实的三处东部藩屏尽数拔除。每灭一国,便收其土地、迁其民众、夺其铜料,用以铸造兵器,越战越强。夏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羽翼被一根根拔去,却困于旱灾与内乱,连半支援军都派不出去。”
“更要紧的是,夏桀至死都不知,他的宫廷之中,早有我们的人。”姬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似赞似叹,“伊尹数次入夏都,一面朝贡称臣,麻痹夏桀,一面暗中摸清夏都布防、朝臣党争、粮草储备,连民间怨恨到了何等地步,都探得一清二楚。待到伊洛旱情最盛、夏军士气跌至谷底之时,成汤才尽起精锐,率战车甲士直扑鸣条。那一战,夏兵早已饿得面黄肌瘦,谁肯为夏桀卖命?两军刚一接阵,夏军便纷纷倒戈。夏桀带着残部南逃,最终困死南巢——哪里是成汤神勇无敌?是夏朝自己,早就从内里烂透了。”
说到灭夏开国、建制立规之时,姬辛声音微微颤,指尖死死攥着锦袍下摆,仿佛隔着数百年岁月,望见了先祖登坛祭天的伟岸身影。那份血脉相连的敬重与怅然,藏得极深,却丝丝缕缕从语气里渗了出来“灭夏之后,成汤在亳地会盟诸侯,登天子之位。他没学夏桀那般恃强凌弱,却也绝非靠什么空泛的仁义坐天下。他定下内外服之制,将王畿与方国分得明明白白,贡赋、兵役皆有规制,比夏朝那松散的部落联盟稳了何止数倍;他重祭祀、定礼乐,将‘天命归商’四个字刻进每一片甲骨,教天下人皆信,商王是代天牧民,是人间之神;他劝农桑、轻赋役,让熬过旱灾的百姓有地可种、有饭可吃。这才是商朝能坐稳六百年江山的根本——绝非简简单单‘仁德’二字便可概括。商得天下,靠的是比夏朝更成熟的法度,更强大的国家规制,更能镇服四方的王权。”
话说到此处,他抬眼望向众人,目光沉得如寒潭深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夏朝为何而亡?说到底,是四个死结纠缠难解。其一,国家形态太过松散,方国联盟说散便散,王权根本控不住地方;其二,阶级矛盾彻底激化,贵族竭泽而渔,底层百姓活不下去,王朝根基早已崩毁;其三,王室内部争权夺利,贤臣遭诛,宗室离心,无人肯为王朝效死;其四,连年大旱成了压垮夏朝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所有积弊一并引爆。这四桩事凑在一处,纵是大禹复生,也难挽狂澜,何况是一个夏桀?”
“那商朝又为何能得天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先祖功业的傲然,“其一,十几代人埋头经营,农牧、青铜样样领先,经济军力早已反夏室;其二,内政整饬得法,君臣同心,部族的组织力远胜一盘散沙的夏朝;其三,战略清晰,剪羽翼、探虚实、抓时机,步步都踩在夏室的死穴上;其四,开国之后立制度、定国本,补上了夏朝始终解决不了的松散弊病。王朝兴替,从来不是一个暴君、一个圣王便能左右的。拼的是几代人的积累,是制度的优劣,是民心向背,更是时机与胆略。”
话音落时,殿内静得只剩篝火噼啪燃烧之声。猪二弟张着嘴,早没了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老白猿捻着颌下胡须,频频颔,眼底满是赞许之色。
桑小勇怔怔出神,只觉过往读的史书仿佛被人撕开了一角,露出底下血淋淋、沉甸甸的真实。可再看姬辛这般情态,心中疑虑反倒更重,便伸出手肘,轻轻捅了捅身侧的猪二弟。二人相处日久,早有默契,猪二弟眼珠一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猪二弟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道“可依俺看,商和夏也差不了多少嘛!当年大禹、夏启不也是这般?先慢慢展,等变强了,抓准机会夺了天下权柄,做了天下共主!之后便吃香的喝辣的,左拥右抱,建宫殿,饮美酒,慢慢就腐败下去了。”
姬辛闻言猛地转过身来,眸中似有火光跳动,也不知是篝火映照,还是真有怒焰翻涌,一股帝王霸气陡然倾泻而出,压得桑小勇三人登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听他沉声低吼“大商六百年煌煌基业,岂是夏朝那松散邦联可比!青铜戈矛凝霜带雪,战车驰突千里,兵锋所至,万邦慑服;王权驭神,祭祀凝魂,祖庙香火一脉相承,政令直抵四方,万里方国莫敢不从,再无夏代方国频频叛离之患;耒耜深耕沃野,牛车通贸八方,仓廪丰实,百工兴盛。这殷商江山,皆是列祖列宗凭铁血与法度,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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