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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论古今禅让世袭辨兴衰催行色黑风妖气逼义士(第1页)

酒肆里烛火摇曳,映得三人身影在青石板地上忽明忽暗。檐外山风穿过巷弄,带着几分凉意,卷得窗纸簌簌作响。

桑小勇端起粗瓷茶盏抿了一口,茶沫在盏底打着旋,他眉峰微蹙,抬眸看向对面的老白猿“难道竟无人反对启继位么?毕竟禅让之制传承千年,早已刻入部族骨血,定然有不少守旧老派,不肯认可这改弦更张的规矩。”

“自然是有的。”老白猿捻着颔下银白长须,缓缓点头,指尖划过桌案上一道陈年酒痕,“有个唤作有扈氏的部族,率先扯起反旗,声言启破坏上古禅让祖制,乃是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启也不多言,亲率六军挥师讨伐,两军在甘之野列阵对峙,那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后世史家称此役为‘甘之战’。”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饮了一口,继续道“开战前夜,启于军前布誓师檄文,言称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上违天意,下逆民心,自己此番出兵,乃是代天行罚。一番誓师说得三军士气大振,最终夏军大获全胜,启下令将有扈氏全族尽数诛灭,以儆效尤。”

“经此一役,天下部族尽皆慑服,再无人敢置喙。”老白猿放下酒碗,声音沉了几分,“启随即在钧台筑坛,大宴天下诸侯。四方部落领无不亲赴朝贺,歃血为盟,正式尊启为天子,也承认了王位父子相传的世袭规矩。自此以后,‘天下为公’的禅让时代彻底终结,‘家天下’的大幕缓缓拉开,王权只在一家一姓中传承,再无选贤举能之说。”

桑小勇闻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跳了一下,在他眼中投下两点微光,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其实禅让制早已走到了末路!就算没有大禹和启,也会有旁人站出来,亲手终结这不合时宜的旧制,建立新的世袭秩序。”

“说得不错。”老白猿神色一正,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禅让制本身,便藏着致命的祸根。其一,‘贤能’二字从无定准,全凭前任领一言而决。为了争夺联盟领之位,各部族互相攻伐,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竹书纪年》中便有记载,当年舜将尧囚禁于平阳,隔绝他与儿子丹朱的联系,这才夺了帝位;后来禹又效仿舜的手段,逼舜退位,将他流放至苍梧之野。哪有什么君臣相得、和平禅让,说到底,不过是拳头硬的说了算。每一次权力交接,都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厮杀。”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接着说道,“彼时天下已有万邦,疆域纵横数千里,生民亿万,亟需一个稳固的中央政权统御。禅让制下,新君继位便要换一班朝臣,改一套政令,朝令夕改,百姓无所适从,天下必然大乱。而世袭制有明确的继承法度,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天下人皆知正统所在,便能消弭绝大多数无谓的纷争与战乱。”

“俺觉得还是世袭制好!”一旁的猪二弟抱着油光锃亮的酱肘子啃得正欢,油汁顺着嘴角滴到衣襟上也浑然不觉,闻言猛地抬起头,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得意洋洋地嚷道,“等俺以后当了大财主,俺儿子就能接着当,俺孙子也能当,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天天都有酱肘子、烧羊肉吃,岂不快活!”

话音未落,桑小勇和老白猿都忍不住抚掌大笑,酒肆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笑罢,桑小勇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又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怅然“照此说来,‘家天下’取代‘公天下’,竟是历史的必然进步?可我总觉得,自此以后,寻常百姓便再无出头之日,权力尽被世家贵族垄断,黎民只能任人鱼肉,任人宰割。”

“凡事皆有两面,不可一概而论。”老白猿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在那个蛮荒初定的年代,世袭制确实是最适合的选择。它终结了部落间无休止的掠夺与仇杀,建立起第一个统一的华夏国家,让百姓得以放下刀兵,安心耕织。有了安稳的世道,手工业、商业才能展,礼乐文明才能传承。若是还像从前那样日日征战,人人皆兵,恐怕我们至今还住在山洞里,靠打猎捕鱼为生呢。”

桑小勇闻言,再次陷入沉思。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深邃的眼眸,无数思绪在他脑海中翻涌。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时代的北境,茫茫草原上,朔风卷着飞雪,一年倒有大半时日天寒地冻。中原农耕之地,两亩薄田便能养活一人,十亩地便可支撑五口之家;可在草原之上,养活同样五口人,需得千亩草场、千百头牛羊,且这还是风调雨顺、无灾无疫的理想状态。

牧民们为了生存,只能逐水草而居,与酷寒搏斗,与猛兽厮杀,与邻近部落争夺草场水源。没有足够的剩余粮食,便没有余力展科技、编纂典籍、培育工匠,文明的脚步便只能停滞不前,甚至屡屡倒退。如此想来,农耕便是古代最先进的生产力,此言果然不虚。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悯“原来如此。”

猪二弟啃完最后一口肘子,舔了舔手指,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好端端的,你叹什么气啊?难不成这肘子不好吃?”

桑小勇失笑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只是想起了我那个世界的北境草原。那里的牧民,日子过得实在太苦了。匈奴、柔然、鲜卑、突厥、契丹、蒙古……无数部族在那片土地上崛起又覆灭,他们也曾兵强马壮,横扫天下,建立过盛极一时的庞大帝国。可奇怪的是,他们一旦统一草原,便总会想方设法推行汉化,建立中央集权的世袭王朝。”

他顿了顿,语气愈沉重“可真正能完成汉化、稳固世袭统治的,却寥寥无几。归根结底,还是草原的生产力太过脆弱。一场突如其来的白灾,便能让数十万头牛羊冻饿而死,帝国的财政瞬间崩溃,世袭帝制随之土崩瓦解,草原又会重回部落混战的局面。权力继承没有定规,只能靠武力决胜负,于是北境之地,百年难得太平,百姓流离失所,要么死于战乱饥馑,要么沦为部落领的奴隶,永世不得翻身。”

“俺就说嘛!还是世袭制好!”猪二弟拍着大腿说道,“至少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天天打打杀杀的。”

“此言差矣。”老白猿摇了摇头,接口道,“世袭制的弊病,同样数不胜数。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百姓失去土地沦为佃户,人身依附愈严重;权力高度集中于帝王一人之手,若是遇上贤明君主,尚能国泰民安;可若是遇上夏桀、商纣这般昏庸残暴之君,横征暴敛,滥杀无辜,天下百姓便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最终揭竿而起,王朝也随之覆灭。”

提到“商纣”二字,桑小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猛地想起了黑风岭上那个周身缠绕着浓重黑气、眼神猩红如血的帝辛,想起了他那句饱含无尽怨恨与不甘的嘶吼——“五百年了,该还债了!”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升起,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老白猿见他神色不对,便知他又想起了黑风岭的遭遇,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好了,历史之事,说来话长,日后我们路上再慢慢细谈。你看,日头早已落山,天色全黑了。帝辛的追兵随时可能追来,我们必须趁夜赶路,在他集结更多兵力、彻底唤醒玄纹虎之前,赶到洛邑找到武王印。唯有武王印,才能克制他身上的殷商怨气,阻止他为祸人间。”

“追兵?!”猪二弟一听这两个字,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啃了一半的葱油饼差点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擦嘴,手忙脚乱地将桌上剩下的酱牛肉、葱油饼、卤豆干一股脑塞进怀里,塞得衣襟鼓鼓囊囊,活像个揣着一窝兔子的狗熊,嘴里连声催促,“对对对!赶紧走!赶紧走!俺还没活够呢,可不想被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兵抓去,剁成肉酱当下酒菜!”

桑小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点了点头。他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上,对柜台后正在拨弄算盘的掌柜拱手道“掌柜的,这是饭钱,多出来的部分,算是赔偿方才打碎的茶杯。叨扰了,后会有期。”

说罢,三人起身离席,转身走出了酒肆。

此时夕阳早已沉入西山,沉沉的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笼罩了整片大地。远处的天际,那缕从黑风岭飘来的淡淡黑气,此刻已变得浓如墨汁,翻涌升腾,如同一只无形的巨大魔爪,正缓缓伸向这片尚算宁静的土地。

酒肆檐角的青布酒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与远处山林的涛声交织在一起。老白猿方才在酒肆中的寥寥数语,却道尽了华夏文明史上那场石破天惊的制度嬗变。后世无数史家争论不休,有人指责大禹私心作祟,将天下变为一家之私产;有人赞颂他顺势而为,开启了华夏文明的新纪元。却很少有人明白,任何制度都从来不是少数人凭空创造的奇迹,而是生产力展到一定阶段,必然开出的花朵。

五千年前的龙山时代,磨制石斧敲开了黄河两岸沉睡的荒原,耒耜翻耕出第一片肥沃的黑土。当一个农夫耕种的粮食,能够养活三个同伴;当工匠能烧出精美的彩陶、炼出锋利的铜刀,原始公社“人人平等、平均分配”的基石,便注定要轰然崩塌。那些率先掌握新工具、垄断剩余财富的氏族贵族,再也不愿将辛苦积攒的土地、牲畜与他人共享。私有制的种子一旦生根芽,便必然要求与之匹配的政治权力,这便是“家天下”最坚硬、也最无法撼动的经济底色。

大禹,不过是那个亲手推开历史大门的人。十三年治水,他将散落四方、各自为战的部落拧成一股绳,建立起中国最早的跨地域行政与军事体系;征三苗、会涂山,他用铁与血确立了王权的绝对权威,迟到的防风氏身异处,昭示着“平等部落盟主”的时代一去不返。他划分九州、制定贡赋、编撰《禹刑》,亲手搭建起早期国家的骨架,而世袭制,正是让这副骨架能够长久站立不倒的唯一支柱。

世人惋惜禅让制的“天下为公”,却不知那不过是生产力低下时的无奈选择。没有固定的继承规则,“贤能”二字全凭人心与实力,尧舜禹看似和平的权力交接背后,藏着的是《竹书纪年》中“舜囚尧、禹逼舜”的血腥暗流。当部落联盟扩展到万邦之众、疆域纵横数千里,禅让制每一次权力交接都可能引的大规模内战,早已成为文明不能承受之重。

而“父死子继”的世袭制,用最明确、最无可争议的规则,消弭了绝大多数权力纷争。它让王朝得以延续,政策得以传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这绝不是历史的倒退,更不是对自由与平等的背叛,而是华夏文明在那个蛮荒年代,做出的最明智、也最必然的选择。

它结束了原始社会末期无休止的掠夺与仇杀,用统一的国家政权庇护了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百姓;它打破了狭隘的氏族血缘壁垒,让不同部落的人得以在同一片土地上交融共生;它催生了更精细的社会分工,让农夫、工匠、士兵、官吏各司其职,为后来璀璨夺目的商周青铜文明,铺平了道路。

当夏启在甘之野的战场上,斩下有扈氏领的头颅;当天下诸侯齐聚钧台,齐声高呼“吾君帝禹之子也”,中国历史便翻开了崭新的一页。此后四千年,王朝更迭,兴衰轮回,而“家天下”的制度内核,始终深深扎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直到清王朝的龙旗落下,才终于画上了句号。

夜色更浓了,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洛邑的古道上。身后的酒肆烛火渐熄,唯有那面青布酒旗,仍在猎猎山风中,诉说着千年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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