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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寒坛陈钺卅四残躯飨祖 焦贞刻兆五旬积恨滔天(第1页)

阶下众妖见状皆是一惊,面面相觑,连苍豹先锋都攥紧了掌中钢刀,神色紧绷。那男子更不迟疑,双手握剑,狠狠往里推送,要一剑搅碎他的魂体。

便在此时,帝辛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轻蔑的笑。“雕虫小技,也敢在孤面前献丑。”

语声未落,他体内涌出漆黑焰光,顺着剑身往上一燎。只听“滋啦”一声锐响,那柄青铜剑顷刻间烧得通红,从剑尖一直红到剑柄。那男子只觉掌心一阵灼痛,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惊呼一声,再也把持不住,撒手便退。“当啷”一声,红剑砸在青石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四名鬼兵立刻扑上去,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帝辛纵声大笑,笑声震得殿顶尘土簌簌而落。周身黑烟一收,转瞬又恢复了先前威严帝王的形貌,胸前哪里还有半分伤口。“孤本就是一缕虚魂,一团怨念,无血无肉,无筋无骨,你这凡铁俗剑,也能伤得了孤?方才陪你戏耍片刻,倒也解闷。”

那男子被按在地上,兀自挣扎怒吼“妖孽!邪不胜正!上天有灵,绝不会容你得逞!”“上天若真有灵,五百年前便不该叫孤兵败!上天若真有灵,便不该叫偷袭的宵小坐享天下,叫奋力图强的人焚身火海!”帝辛低头看着他,眼中竟掠过一丝赞许,“姬氏满门庸碌,竟还有你这样有骨气的子孙,也算是难得。”

说罢,他拂袖坐回王座,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玄纹虎精,沉声道“前日命你灼甲占卜,问出兵洛邑的吉凶,结果如何?”

那玄纹虎精连忙捧着一片打磨平整的龟腹甲,上前躬身答道“回大王,贞人灼龟观兆,兆纹纷乱四散,主大不吉。”

帝辛接过龟甲,指尖抚过上面纵横交错的焦裂卜痕,语气平淡“献祭十人,飨宴先祖,可解此厄?”虎精摇头“恐难动上天之意。”“二十人呢?”“怨气尚重,只怕还是不足。”

帝辛闻言,抬眼扫过阶下那群瑟瑟抖的贵族子弟,最后目光定在那昂然不屈的青袍男子身上,冷冷开口“那就留下此人,余下三十四口,尽数押去祭台,献祭给上甲微与列祖列宗。”

此言一出,满洞鬼兵妖卒齐声欢呼,个个喜形于色。殷商旧部最重祭祀,只道以人牲祭祖,便能得先祖庇佑,战无不胜。那青袍男子气得面色铁青,厉声骂不绝口,却被鬼兵死死按住,半分动弹不得。余下的贵族子弟哭爹喊娘,瘫软在地,被鬼兵拖拽着往洞外而去。

洞外山坳深处,便是那座上古传下来的王陵祭台。原是殷商王室祭祀先祖的场所,荒废了五百余年,今日被妖兵鬼卒清扫出来,一切都依着殷商旧制行事。

暮春的黄昏,把整座祭场浸在浓稠得化不开的暗血色里。彤云从太行山脉沉沉压下,裹着洹河湿冷的河风,灌进夯土筑起的祭场,刮过一字排开的九尊青铜大鼎,出呜呜的嗡鸣,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祭场中央,是两丈见方的青石板祭台,台面结着一层暗褐色的薄壳——那是数百年间数十次祭祀渗进石缝的人血,被日头晒得脆,风一吹便卷起细碎的血屑。祭台正中,立着殷商先祖上甲微的檀木神主,牌位前的陶钵里盛着半钵凝固的血膏,旁侧码着二十余片打磨光滑的龟腹甲,边缘泛着焦黑的燎痕。祭台正前方,三座长方形竖穴祭坑张着黑黢黢的口,坑壁上还挂着往昔祭祀留下的碎骨与缕,坑底铺着一层白的黍稷,被潮气浸得胀黏。宗庙屋脊上站着七八只乌鸦,猩红的眼睛盯着坑边堆叠的桑木柴薪,嘶哑的啼叫一声接一声砸在人心上,惊得台边的艾蒿簌簌抖。

有诗单道这祭场的阴森景象青石板台凝旧血,黄土竖穴卧寒烟。龟甲堆边留炭迹,铜钺锋上带腥膻。巫鬼披旄摇铜铃,伐者袒臂立阶前。

正是千年血祀重开宴,满山冤气彻云天。

其实天还未亮透时,主持祭祀的鬼贞人便已到了祭场。从选甲、钻凿到控火灼烧,他跪在卜席上,守着龟甲上的裂纹,足足熬了三个时辰。

此刻,陪祭的大妖与殷商鬼将早已按品级列队站定。他们身着玄色祭袍,腰系青铜鞶带,面无表情地肃立着,无人言语,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队伍最前列是几位手握兵权的亚服武将,甲片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目光死死钉在祭台中央的神主上,如同一尊尊沉默的石像。鸡鸣时分他们便已入场,站定后便纹丝不动——他们是这场血腥仪式的见证者,也是即将分食“祭品神力”的出征将士。

祭坑旁的阴影里,忽然走出一排赤裸上身的汉子。为的是伐者领,身高八尺,肩背宽阔,古铜色的皮肤上纵横着旧疤与血痂,胸前用朱砂绘着一只张口的饕餮纹。他手中握着一柄青铜大钺,钺刃磨得雪亮,刃口还沾着暗褐色的旧血,随着步伐,钺身出低沉的嗡鸣。他身后跟着十二名持戈的行刑者,个个面无表情,手脚上结着陈年血痂,眼尾耷拉着,活像一群只会挥刀的活尸。他们从阴影里踏出的那一刻,连呼啸的山风都顿了一顿。

这时,洞府石门轰然推开,大巫祝玄踏着诡异的巫步走了出来。他是帝辛亲选的通神大巫,脸上用朱砂与炭黑画满扭曲的神纹,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颈,五官被纹路割裂,看上去像一张正在裂开的脸。身上披着鹰羽与雉尾织就的祭服,走动时羽毛簌簌作响,手中握着一根青铜权杖,杖挂着九枚铜铃,每走一步便叮铃乱响,声音细碎刺耳,像无数细针往人耳膜里钻。他身后跟着八名巫女,个个披散着及腰黑,赤着双足,脚踝系着骨铃,踩着相同的节律踏步,铃声交织缠绕,像无数条细蛇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便在此时,宗庙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铜钟轰鸣。九声钟响落毕,帝辛从洞府中缓步而出。他身形挺拔如苍松,此刻已换了殷商帝王祭祀的礼服内穿犀牛皮札甲,外罩玄色绣龙祭袍,腰间系着嵌绿松石的青铜带钩,佩剑的剑鞘上缀着七枚南海珍贝。他脸廓刚硬,下颌线如刀刻斧凿,眉骨高耸,眼神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扫过祭场时,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他左手边跟着持盾的近卫,右手边是捧着祭玉的内侍,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尖上。全场静得能听见桑木柴薪开裂的噼啪声,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他是从地狱踏回人间的王,也是代天行刑的最高祭司。这场祭祀里所有的生杀予夺,全握在他一人手中。

祭祀依着商家古制,分六步而行。

第一步,贞卜启祭。一名枯瘦的鬼贞人身着玄衣,跪于祭台之侧,就着炭火灼烧龟腹甲。待得甲上裂纹纵横蔓延,他膝行上前,高声唱喏“贞王征洛邑,伐三十四姬姓公室,燎十、伐二十四,先祖降兆,师出必利!”

帝辛立于祭台之上,微微颔,示意开祭。

第二步,迎神降灵。三名鬼巫脸上绘着朱砂饕餮纹,身披鹰羽之衣,手持青铜权杖,杖铜铃叮铃乱响。他们围着祭台踏起巫步,口中唱着无人能懂的古老祭歌,声调尖厉,如哭如啸。霎时间阴风卷地,满台黑雾翻腾,仿佛真有先祖宗灵自九天而降,莅临祭场。帝辛净手焚香,对着上甲微神主躬身三拜,将艾香稳稳插于炉中。

第三步,献牲于前。鬼兵们将三十四名周朝贵族押至祭台前,按跪在地,面朝神主。人群中有哭号的,有怒骂的,也有闭目待死的,皆被伐者死死按住头颅,好让先祖“鉴察”祭品。帝辛目光扫过,面无表情,抬手比出记号十人燎祭,二十四人伐祭,与卜辞分毫不差。

第四步,伐祭斩。二十四名贵族被拖至三座祭坑之前,强按成跪姿,脖颈裸露。为的伐者手持青铜大钺,面无表情,左手按住人头,右手高高举起大钺。但闻“噗嗤”闷响接连不断,一颗颗人头滚落坑中,鲜血喷涌而出,溅得夯土墙上一片暗红。不过片刻工夫,二十四具尸身叠在坑内,二十四颗人头码在台边,个个圆睁双目,死不瞑目。温热的鲜血顺着石缝往下渗,把坑底的黍稷泡成了深褐色。

第五步,燎祭焚身。余下十人被绑在桑木柴堆之上,周身缠满绳索。鬼巫上前,用匕划开十人面颊,取血涂于神主之前,随即举火点燃柴堆。干燥的桑木遇火即燃,火苗窜起数丈高,惨叫声此起彼伏,须臾便渐渐弱了下去。焦糊之气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山野,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按商家旧说,烟气通天,便是将祭品的魂灵献与天帝与先祖。

第六步,祝祷刻辞。燎祭之火渐渐熄灭,余烬尚温。鬼巫捧着一爵温热的人血,献与帝辛。帝辛接过,蘸血弹天、弹地、弹先祖神位,随即面向神主,朗声祝祷“上甲微在天有灵,孙男受辛,谨以三十四姬姓公室,燎伐以祭。今姬周窃国,乱我纲常,毁我宗社,今率旧部征之。祈先祖庇佑,兵锋所指,所向披靡,踏平洛邑,复我大商!得胜之日,再以姬子孙级献祭宗庙!”

祝祷毕,陪祭的妖兵鬼将齐声高呼“祈先祖庇佑,踏平洛邑!复我大商!”声震山谷,风云变色。

那鬼贞人取过新的龟甲,用青铜刀一笔一划刻下卜辞“贞,王征周,燎十羌,伐二十四羌,亡祸,吉。”刻毕,将甲骨投入祭坑之中,永为凭证。

祭礼既毕,帝辛立在祭台之侧,遥望着洛邑的方向,眸中黑焰越燃越盛。那些献祭后的尸身,转眼便被一众妖怪与殷商鬼兵分食殆尽。

山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掠过他的虚影,带起袍袖猎猎作响。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六百年的国怨,五百年的私恨,终有一日,要连本带利,尽数向姬氏讨还。

霎时间,满岭黑风更急,卷着漫天血雾,朝着山外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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