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伫立虎王墓前,玄纹虎骨森森横陈,指尖最后一缕虎皮妖气,如游丝般袅袅散入黑风之中。那气息何其熟悉,恰似五百年前鹿台烈焰,最后一缕火舌舔过指尖,灼骨之痛犹在,只余彻骨虚无。
他缓缓抬手,一掌拍向玄纹虎骨旁的镇压巨石。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逾精钢的巨石应声崩裂,碎石四溅,打在他玄色龙袍之上,恍若当年朝歌城头,溅在金甲上的点点殷红。他没有咆哮,只是垂眸看着地上的石粉,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寒冰“玄纹,连你最后一点残息,也要被这群凡夫俗子抹去么?”
识海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呜咽,玄纹虎残魂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背,满是委屈与愤懑。帝辛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柔和,抬手轻抚战甲上渐渐浮现的玄纹虎印。想当年鹿台火起,正是这头神虎纵身扑在他身上,替他挡下三支穿云箭,最后与他一同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无妨。”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五百年未散的执念与温柔,“用不了多久,这天下万里河山,便会重新披上大商的玄色旌旗。”
言罢,转身步出虎王墓。黑风岭狂风呼啸,卷得他龙袍猎猎作响,如墨的长在风中狂舞。他立在山巅之上,脚下黑气翻涌如潮,那些归降的小妖们在山脚下挤作一团,瑟瑟抖,宛如惊弓之鸟。帝辛一言不,只微微释放出一丝帝王威压。霎时间,漫山遍野的小妖齐齐跪倒,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泥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不忠者,死。”帝辛冷喝一声,抬手一挥。十几个方才试图趁乱溜走的小妖,立刻被殷商鬼兵押至悬崖边。鬼兵手持明晃晃的斧钺,随着百夫长一声令下,刀光闪过,十几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山崖,鲜血染红了青石。余下的小妖见状,抖得更是如同筛糠一般。
“百夫长。”“末将在!”一名身披青铜战甲的鬼兵应声上前,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出清脆声响。“三日之内,扫平南山所有不服号令的山头。愿降者,编入军伍;顽抗者,鸡犬不留!”“末将遵令!”
鬼兵领命而去,众妖也纷纷退散,山巅之上,只余下帝辛一人。他抬眼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旭日初升,霞光万道,正是五百年前朝歌所在的方向。五百年光阴流转,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将那座城池、那些故人忘得一干二净。可方才玄纹虎残息消散的刹那,尘封已久的记忆,却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的神念随着漫天黑气,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越过千山万水,最终落在了那片早已化为焦土的殷商故土。朝阳之下,断壁残垣默然伫立,每一块焦黑的砖石,每一道斑驳的刻痕,都在无声诉说着五百年前那场焚天灭地的浩劫。
恍惚间,他的意识被拉回了那座直插云霄的摘星楼。月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寒光。酒池肉林的香气弥漫在夜空,宫娥们赤着玉足,在光洁的玉石地板上翩跹起舞,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
妲己身着一袭火红狐裘,斜斜倚在他怀中,纤纤玉指把玩着他腰间悬挂的羊脂白玉佩。楼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光明。
“陛下,”她媚眼如丝,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你看这天下,可还有比这摘星楼更高的去处?可还有比臣妾更懂陛下心意的人?”
当年的他纵声大笑,将她搂得更紧“天下再高,高不过孤的摘星楼;世人再多,也不及爱妃一人!孤要这万里江山,尽归你我所有;要这天下众生,皆为你我而活!”
“那陛下可愿为臣妾,做一件事?”她轻笑一声,头靠在他的肩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妖异光芒。
“别说一件,便是百件千件,孤也依你!”帝辛毫不犹豫地答道。
话音未落,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冲天火光燃起,宫娥的尖叫、梁柱的坍塌声、兵刃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妲己独自站在熊熊燃烧的摘星楼中央,缓缓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复杂难辨的情愫,如同一根细针,在他心头扎了整整五百年。
她在火焰中缓缓展开九尾,声音带着一丝幽怨“大王,臣妾去了,再也不能侍奉大王左右了。大王,您……您可千万不要怪臣妾啊。”
帝辛猛地回过神来,才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攥着脚下的泥土,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
“世人皆骂你是妖妃,说你狐媚惑主,祸乱朝纲,毁了我成汤六百年基业。可他们哪里知道……孤是心甘情愿的。”
“孤是天下共主,坐拥四海八荒,可只有在你这里,孤才不是那个被祖宗礼法层层束缚的帝王。不用听那些老臣喋喋不休的劝谏,不用做那些世人眼中‘明君’该做的事。”
“五百年了,孤踏遍了三山五岳,见过了无数山川河流,却再也没有见过,像你那样复杂的眼神。”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朝歌的方向,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泥土上。
“若有来生……孤还愿在冀州城外,那片桃花林中,再与你相遇一次。”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缓缓落在他的脚边,化作一只破碎的青铜酒爵,爵身上刻着一个模糊的“费”字。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寿仙宫的偏殿。暖香袅袅,烛火摇曳。地上散落着无数空酒坛,案几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费仲、尤浑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殷勤地为他斟酒布菜。殿外,文武百官的劝谏声此起彼伏,却被厚重的宫门隔绝在外,宛如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惹人厌烦。
“陛下圣明!”费仲满脸谄媚的笑容,举杯说道,“那些老顽固懂什么?陛下乃是天之骄子,受命于天,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修建鹿台,彰显陛下神威,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费大夫说得极是!”尤浑连忙点头哈腰,附和道,“比干、商容之流,仗着自己是三朝老臣,处处与陛下作对,简直是大逆不道!依臣看,就该将他们统统处死,看以后谁还敢多嘴多舌!”
当年的他闻言大喜,举杯一饮而尽,将酒爵重重砸在案几上,出“哐当”一声巨响“说得好!满朝文武,只有你们二人,是真心为孤着想!”
“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要陛下开心,臣等万死不辞!”
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冰冷的刑场。烈日当空,刺得人睁不开眼。费仲、尤浑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看到帝辛走来,两人立刻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帝辛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刀光一闪,两颗人头便滚落在地。
帝辛弯腰捡起脚边那只破碎的青铜酒爵,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斑驳的铜锈与纹路,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你们两个啊……贪财好色,胆小如鼠,是天下人唾骂的奸臣。可孤偏偏就是喜欢你们。”
“因为满朝文武,都在教孤如何做一个‘圣明君主’。他们告诉孤,要勤政爱民,要虚心纳谏,要克制私欲。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孤一句‘陛下,您过得开心吗?’”
“只有你们,会陪着孤喝酒,会听孤说那些不能对旁人言说的心里话,会顺着孤的心意,去做那些孤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世人骂你们是奸佞小人,可孤心里清楚,你们是孤身边,唯一不会背叛孤的人。至少……在孤还拥有一切的时候,你们从未离开过半步。”
他抬手,将那枚破碎的酒爵紧紧攥在掌心。青铜的棱角深深刺破了他的皮肤,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下,一滴滴落在冰冷的泥土上。
掌心的剧痛让他的意识再次恍惚,眼前浮现出九间殿那庄严肃穆的景象。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肃立无声。他坐在那把雕刻着五爪金龙的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紧紧攥着一只青铜酒杯。妲己俏生生站在他身后,一双妙目冷冷地盯着站在大殿中央的比干。
比干身着丞相朝服,手持象牙笏板,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根宁折不弯的青松。
“陛下!”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妲己乃是千年狐妖,蛊惑陛下,残害忠良!再这样下去,我成汤六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臣恳请陛下,立刻处死妖妃妲己,整顿朝纲,以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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