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浪涛里翻涌着被淹没的良田秸秆。为的族长鱼公,须皆白,脸上刻满了风霜,手里握着一柄磨得锋利的鱼叉,看着桑小勇的眼神,满是戒备与怀疑。
他扫了眼桑小勇递来的求和信,指尖一松,信纸便轻飘飘落在了泥泞的地上。
尽管桑小勇斩了黑蛟,替他们除了心腹大患,可百年的仇怨,不是一刀就能斩断的。
“桑公子,你斩了黑蛟,我们全族都承你的情。”鱼公开口,声音沙哑,“可你要说什么三族和解,劈山疏水,我们不能信。有熊氏占着最平坦的耕地,最安稳的地界,百年里杀了我们多少族人?我们和有羊氏歃血为盟,秋收之后就要打过去,抢回我们该有的活路。你说的再好,也不过是让我们放下刀兵,等着被他们吞并罢了。”
周围的族老纷纷点头,主战的青壮们也握紧了手里的鱼叉,满眼敌意。
“我斩了黑蛟,只除了眼前的妖祸。”桑小勇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浪涛声,“可黑水潭的水患一日不除,你们的良田便一日泡在浊流里,族人便一日要受鳄鱼水兽的残害。就算你们拼尽全力打赢了有熊氏,就能真的抢来安稳的活路吗?水患不除,你们世世代代都要被这潭水困住,还是要为了方寸活命之地,不停地征战,不停地死人。”
他转过身,看着鱼公,看着一众族老,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恨有熊氏,百年征战,谁家没有死在战场上的亲人?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打赢了,你们能活下来多少人?剩下的老弱妇孺,谁来护着?有羊氏和你们歃血为盟,可等灭了有熊氏,下一个刀兵相向的,就是你们。弱肉强食的路,走了一百多年了,从来没有走通过。真正消除纷争的不是破坏,而是建设;真正能征服人心的,不是杀戮,而是团结!”
鱼公的脸色微微变了,握着鱼叉的手,也松了几分。
桑小勇继续道“如今有一条路。我们一起劈开这南山,引潭水南流,解了你们的水患,被淹的良田,就能全部收回来了。有羊氏得了水,草场就能活过来了。有熊氏没了虎患,就能安心耕种。自此三族定下盟约,共享水源、共修水利,耕地、草场、猎场各安其分,再联手清剿潭边的鳄鱼、山里的锯齿虎,灾年互相接济,死伤共同抚恤。不用再打仗,不用再死人,大家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这难道不比拼命抢来的活路,更长久吗?”
“口说无凭!”一个年轻的青壮厉声喝道,“若是有熊氏背约,我们放下了刀兵,岂不是任人宰割?”
“我以墨家兼爱之名,对天起誓。”桑小勇缓缓抬手,掌心的玄铁唐刀泛起淡淡的寒芒,声音掷地有声,“若三族定下盟约,有熊氏背约进犯,我桑小勇第一个提刀,为有鱼氏主持公道,护你们全族平安。若违此誓,犹如此石!”
话音未落,玄铁唐刀已然出鞘,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过,远处一丈见方的巨石,应声被拦腰斩断,断口平整如镜!
有鱼氏的族人大惊失色,再无人敢出声。
鱼公看着桑小勇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南山豁口处流淌的细水,看了看身后被淹没的良田,看了看族人们眼里对太平日子的期盼,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鱼叉,对着桑小勇深深躬身“桑公子,是我们目光短浅了。这事,我们全族应了!三日之后,我带全族的青壮,备好船只、挖渠的工具,去南山脚下赴约!”
桑小勇扶起他,微微颔。他终于兑现了对石烈的承诺,走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约定之日,天光大亮,南山脚下,浩浩荡荡的人群自三个方向,朝着同一片土地汇聚而来。
东边,芦生扛着石矛走在最前面,老酋长坐着牛车,带着两百多名有熊氏的青壮,推着装满农具、粮食的独轮车,浩浩荡荡而来;南边,阿蛮骑着骏马,老白猿驾云跟在身侧,老巫祝带着有羊氏的牧民,赶着牛羊,背着弓箭毡帐,马蹄踏起阵阵尘土;西边,鱼公带着有鱼氏的族人,划着数十条木船,顺着黑水潭的支流而来,船上装满了挖渠的镐头、筐子,还有捕鱼的渔网。
三族人齐聚在南山脚下,起初的气氛依旧剑拔弩张。各族人各自结阵,手都按在武器上,有旧怨的族人见面,怒目相视——百年的仇怨,哪怕有盟约在前,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解的。
就在这时,桑小勇、芦生、阿蛮、老白猿并肩站到了众人面前。石根也跟着有熊氏的队伍而来,站到了阿蛮身边,对着有羊氏的老巫祝躬身行礼,又对着有鱼氏的鱼公拱手致意,成了打破僵局的第一道桥。
桑小勇缓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块打磨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之上,以唐刀镌刻着《三族共生盟约》,四条核心规约字字清晰,力透石面共修水利,同定水规;共除虎患,互守边界;资源共享,灾年相济;死伤共恤,世代和好。
他将石板放在众人面前,缓声道“今日,请三族的领,在此盟约之上,签名落印。从此刻起,三族同根同源,再无刀兵相向,只有同心协力,护佑族人,安身立命。”
有熊氏老酋长第一个上前,以黑炭为笔,在石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桑小勇随即以剑气,将名字深深镌刻;紧接着,老巫祝上前,落下姓名;最后,鱼公缓步上前,看着石板上的字,沉默了片刻,也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名字落在青石板上,像三颗火种,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里对太平的期盼。
“动土!”
随着桑小勇一声令下,芦生第一个举起铁锹,朝着地面挖下了第一锹土;紧接着,阿蛮带着有羊氏的牧民,插下了测地的标杆;鱼公带着有鱼氏的族人,画好了河道的走线。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一锹土、一杆标、一道线之间,悄然消融。有鱼氏的族人俯身教有熊氏的兄弟辨水性、修河槽;有熊氏的族人手把手教有羊氏的牧民筑土墙、固堤坝;有羊氏的牧民赶着车马帮着运土,又将风干的肉干分给身边的人。曾经拔刀相向的仇敌,此刻并肩而立,为了同一条水渠,同一个安身立命的念想,挥着锄头,淌着汗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不带戾气的笑容。
半空的白云里,应龙看着脚下的场面,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活了万古岁月,此刻终于彻悟,人族何以能为万物之灵——从来不是靠什么通天神通、无上法宝,靠的便是这份哪怕素昧平生,也能同心同行、守望相助的根骨。
就在众人热火朝天动土之时,山林里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虎啸!
紧接着,数十头体型庞大的锯齿虎,从山林里猛冲了出来!领头的那头虎王,体长三丈有余,獠牙外露,身上满是旧伤,正是常年祸害有熊氏的元凶!它们被挖渠的动静惊动,又被人群的气息吸引,饿了许久的凶兽,红着眼睛,朝着山脚的老弱族人,狠狠扑了过来!
“虎群来了!快护着老人孩子!”芦生一声怒喝,第一个举起石矛,冲了上去。
换做往日,三族族人遇此险境,定然各自奔逃,甚至会借虎患暗害仇敌。可今日,无一人退缩,无一人逃窜。
有熊氏的猎手们,举着石矛结成战阵,正面迎上了虎群,死死挡住了虎王的冲击;有羊氏的牧民们,翻身跃上骏马,弯弓搭箭,箭雨朝着虎群倾泻而去,精准地射中了凶兽的眼睛;有鱼氏的族人,飞在侧面挖好了陷阱,用渔网缠住了冲过来的猛虎,将它们困在了陷阱里。
没有号令,没有事先的约定,三族族人自地各司其职,默契得像并肩作战了多年的兄弟。
桑小勇没有出手,只是握着玄铁唐刀,护在老弱族人身前,看着眼前的场面,眼底满是欣慰。他知道,石烈的遗愿,终于实现了。
虎王见冲不破战阵,怒啸震山,猛地调转方向,朝着牛车旁的有熊氏老酋长扑去。老酋长面不改色,横握石矛,狠狠朝着虎王咽喉刺去;几乎同一瞬,有羊氏老巫祝的羽箭精准贯入虎王的另一只眼;有鱼氏鱼公的鱼叉,携着千钧之力,狠狠扎进了虎王的侧腹要害。
三人合力,一声闷响,虎王重重摔倒在地,彻底没了气息。剩下的猛虎见头领已死,纷纷哀嚎着,转身逃回了山林里。
虎患退去,南山脚下,爆出震彻云霄的欢呼。
芦生举着石矛,放声大喊;阿蛮和牧民们抱在一起,喜极而泣;鱼公和老酋长、老巫祝并肩站在一起,相视一笑,百年的仇怨,在这一刻,彻底冰释。
桑小勇握紧了怀中的青铜面具,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感受着悟善残留的灵力,在心里轻声道石烈大哥,悟善前辈,你们看到了吗?三族和解了,太平日子,要来了。
半空的白云里,应龙含笑颔,一声轻叹顺着风传开“善哉。这,便是人族的根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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