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安从府城赶到了京城。
他把猎刀和弓箭放在周三顺租住的通州仓库值班室里,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腰间系了根麻绳,扮成卖野味的猎户。
每天天不亮他就背着空竹篓出门,在西市那条卖假蛋的街上来回走,蹲在路边摊旁边假装歇脚,眼睛盯着那几家铺子的门口。
蹲到第四天天亮前,西市还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铺子的门板都关着,石板地上留着昨天收摊时泼的水渍。
陈守安蹲在巷口对面的烧饼摊旁边,竹篓放在脚边,里面搁着两只从通州仓库带来的卤兔。
烧饼摊的伙计刚把炉子捅开,火苗从炉口蹿上来,照亮了半条巷子。
一个穿青布短褐的年轻人推着独轮车从巷子深处出来。
车轱辘碾过石板缝,嘎吱嘎吱响。
车上装着几筐还没贴标签的蛋,蛋壳上沾着灰白色的泥浆,泥浆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潮气。
裹筐的油布边缘磨得起了毛,油布角上印着一个模糊的蓝印。陈守安见过这种油布。
裕兴隆砖房外残留的那批旧油布就是这种粗纹厚油布,蓝印也是同一种印油。
年轻人把独轮车停在其中一家铺子门口,左右看了两眼,开始往铺子里搬货。
他先把门口挂着的熏蛋价牌翻到正面,然后从车里卸下两筐假蛋搬进铺子里。
铺子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他搬完之后推着空车往巷子里又去了下一家。
一车假蛋分送了好几家铺子,每家都是同样的动作:
翻价牌,搬两筐,不点灯,不说话。
陈守安没有上前拦人。
他把竹篓往肩上背了背,远远跟在独轮车后面。
年轻人送完西市最后一家铺子,把空筐摞在车板上,推着车往回走。
他没有走大路,拐进城门附近一条窄巷子,沿着城墙根往北推。
城墙根下有条杂草丛生的野道,道上压着好几道独轮车的车辙印,新旧交叠,草都被碾平了。
野道的尽头是城郊一片荒地。
荒地上立着一间塌了半边的旧砖窑,窑口用油布蒙着,油布角上印着同样的蓝印。
窑顶上长满了枯草,窑壁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但窑口的碎石地上有刚踩出来的脚印。
独轮车的车辙印从窑口一直延伸到野道上,草都被碾烂了。
陈守安把竹篓藏在窑口对面的灌木丛里,侧身绕到窑侧。
窑侧有道裂缝,能看见里面的动静。
窑膛里点了盏小油灯,灯光昏暗,照着靠窑壁码着的几十筐鸭蛋和几麻袋观音土。
观音土的麻袋口敞开着,白色粉末洒了一地。
地上还堆着几捆碎树叶和几袋粗盐。
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汉子蹲在地上往泥浆里加盐,加一把搅两下,动作机械,搅完又加。
陈守安认出这颗蛋的裹泥手法和去年李文渊在城郊酱园用的完全一样。
他没进窑。把路线和位置用炭笔画在草纸上,退回了通州仓库。
周三顺接过草纸摊开看了一眼。
「这间砖窑在城郊西北角,挨着老城墙根。从西市直走过去不到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