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顺把熏肉梁上的腊肉一块一块取下来,对着光检查切面的油色和背面的盐霜。
腊肉在梁上挂了整个秋天,松柏枝的烟熏香已经渗进了肉的每一层纤维。
切开来肥肉是琥珀色的,瘦肉是深红色的,闻着比刚熏好时更醇厚。
他把检查过的腊肉码在干木箱里,每层之间垫了防潮油纸,每口箱子外面贴了编号和装箱日期。
箱子四角用铅封压死,铅封上再压巡检司的钢印。
装箱时装到第三箱,有块腊肉在搬运途中磕掉了一角封印。
春草蹲在箱子边上举着那块腊肉检查了一下,封印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包军需官让她把箱子拆开逐块复验开箱验完之后没有问题,但包军需官还是沉着脸说这批货是军供里第一个往京城送的批次,有任何差池合约就终止了。
他重新在箱角加了一道铅封,铅封上压了巡检司的钢印。
「以后装箱之前逐块核对封印,缺角的、松动的一律补验。路上时间太长,潮气从缺角的封印缝里渗进去,整箱腊肉都白费了。」
周三顺在装货清单上加了一行备注,以后装箱必须两人互检封印完整,缺角松动当场补验。
傍晚时分货队出。
周三顺赶着头车,骡背上驮着几口木箱,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车队比上次往襄州时更长,除了军用物资还有一批送往京城沈家商号的样品。
周晚穗站在村口柳树下,货队在官道上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排小黑点融进了灰蒙蒙的暮色里。
周小苗在旁边拉着她的袖子。
「姐,京城有多远。」
周晚穗想了想。
「比襄州远。」
「京城的人会不会也喜欢吃咱们的松花蛋。」
「会。」
雪又下起来了。雪花落在枣树枝上沙沙响。
作坊里的卤水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婶把最后一批冬储酸菜的坛沿水添满,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往窗外看了一眼。
坡顶的新梯田埋在雪底下,引水渠里的水还在淌,竹管口的薄冰被水流冲得一颤一颤的。
当天晚上孟账房把今年的总账盘完了。
他把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声响,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看着账本默念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今年总进账是咱们在桃源村起家时的无数倍。但明年要维持同样的增长,不能只靠松花蛋和腊肉。沈安那边的京城分仓周转银子已经提前拨了备料费,韩会在襄州的货架也铺进了周边几个县。但摊子越大流动资金越紧,明年的进料和运力得提前排,不然到了秋收旺季作坊全挤在一起。」
周晚穗接过账本翻了一遍。
坡地新田的辣椒和萝卜占了今年增产的大头,明年要继续扩产就得提前把老山塘的水源引下来,把后山那片荒地也开了。
她让孟账房在明年的支出预算里单列一笔山塘引水和新田开垦的费用。
孟账房翻开新账本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山塘引水,开春动工。
院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周小禾放下手里的笔,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放着一小捆用麻绳扎紧的干竹笋,笋壳上还沾着山上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