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邦脸上的表情被冻住了,嘴角一丝丝垮下去。
他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电话那头的大舅还在说话,他的耳朵却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电话已经被挂断,他却浑然不知。
陆长河河转身就去办公室开证明:“李大夫,赶紧回家!”
吴秀芝把身上所有的钱全掏出来,一共13块5毛2分,全塞到李振邦手里:“你先拿着用,啥东西都别收拾,直接走。”
李振邦放下电话,靠着椅背,眼神空空的,落在对面墙上那张伟人画像上。
怎么可能呢?!
自己下乡前,妈妈还抱着自己痛哭,交代自己要好好听话,不要惹事。
每次妈妈的回信,都说一切都好。学校里很好,没人找她麻烦。爸爸的工作和身体都好,下班后还会去打篮球。大舅又升官了,每天忙得不见人影。哥哥姐姐们在单位的展全都好。
怎么就突然不行了呢?
他的手背抵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倾出,一颗接一颗,沿着鼻翼的弧度滑下去,啪嗒啪嗒砸在膝盖上。
“唉。”陆长河河和吴秀芝见他这样,便把空间留给他一个人。
陆长河河拿着介绍信,骑上自行车:“吴同志,你多辛苦一阵子,扛起卫生所的重担。我去给正邦同志买火车票。”
吴秀芝重重点头:“放心吧,我如果遇到困难,会向乔老师求助的。”
木门被关上,屋内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吴秀芝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开始惦记自己在沪市的家人。
这一段时间,她忙得脚不沾地,晚上躺床上就睡。
刚才李振邦的大舅说,李振邦妈妈是感染了恶性疟疾,对奎宁等传统治疗疟疾药物产生了耐药性,进展成脑型疟。
吴秀芝凭着肌肉记忆,给病人扎完针,心中却越忐忑。
他们公社上个星期病死的社员,得的也是恶性疟,刚送到县医院,就已经展成脑型疟了。
沪市是严重疟疾感染区之一,感染恶性疟的人会不会有很多?爸妈他们怎么样了?
吴秀芝动作一顿,很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
跟其公社紧张压抑的气氛不同,红星公社天上的乌云散了,太阳出来了,笑容重新出现在每位社员脸上。
李大牛端着陶瓷杯,守在卫生所门口。
杯里泡着的是臭蒿水,味道苦,但他大口大口喝着。
“臭蒿闻起来臭臭的,但喝习惯了,竟然能闻出一点香气。”
对面的马冬梅同样端着杯子,爽朗笑道:“可别再臭蒿臭蒿的叫了,人家的名字叫黄花蒿。”
卫生所里外,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艾草香,再加上社员们多日的努力,四周不见一只蚊子。
门口树荫下,坐着的妇女们一边纳鞋底,一边笑话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