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冷静地盘算着,思考着,想着如何才能避开下人,悄悄进府,再悄悄躲进父母的房间,哪怕父母再着急,她也坚守不出;另一个人则惊慌着,恐惧着,连躲在屏风后听他们说话,都站立不稳,好几次都几欲崩溃,想冲出去打断他们,让他们不要再讲了。
她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不,她最害怕的事情早就发生了,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而已。
在他长眠于海底的时候,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试着新的胭脂;在他的身体被鱼虾分食的时候,她还在无所事事地观察着搬家的蚂蚁和新生的绿叶;在他的灵魂漂泊他乡异域的时候,她坐在茶楼里,居高临下地听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奇幻故事。
是她害死了他,是她害死了他。
如果她当初没有写那封信,他是不是就不会急于立功,或急于完成任务呢?是不是前行时会更谨慎、更隐蔽呢?又或者他干脆都不会出现在那条船上,而是去执行其他更安全的任务了呢?
“卢朔出事和你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章宜珠急促道,“你十月就把澄清的信寄出去了,路上只需一个多月,他最迟也能在十二月初收到!但海战是发生在十二月底,他早就知道你没事了!你影响不了他的!”
怎么会没有关系,怎么会没有关系啊!
贺兰佩捶打着床面,无力地想。
万一信件出了点意外,没能按时送到他手里呢?万一信件送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岸备战,拿不到呢?
就算他拿到了,看到了,知道了她安然无恙,那他一定也会明白,她撒那些谎其实只是因为太过思念他,他还是会感到愧疚,心神不宁啊!
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会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的人啊!
贺兰振看着她们,不忍地偏过头去。
其实他也早就知道此事了,只是同样不知道如何跟妹妹开口。有时候他真羡慕二弟三弟平时都在京畿卫所,不在家中,如此一来,也就不用直面这样伤人的现实。
“佩儿……”贺兰宗看着女儿,疲惫地抹了把脸,哑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卢朔他如果还活着,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的。他不是总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吗,你、你不要忘了他说的话……”
贺兰佩悲恸大哭,耳中只余一片嗡鸣,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卢朔这个骗子,卢朔这个骗子!
他离京的时候,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说他希望回来的时候,看到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她,而不是一个郁郁寡欢的她。
她听进去了,她把自己养得很好,他无论何时回来,都一定能看到一个容光焕发的她。
可他呢,他做到了吗?
他把她抛弃了,他把她抛弃了!-
贺兰佩开始发烧,呕吐,吃不进东西,短短数日,已经消瘦了一大圈。
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会,她唯一一次有反应,是看到贺兰宗来看她,强撑着起了身,潦草地写了几个字,问贺兰宗,是不是没有打捞到卢朔的尸体。
贺兰宗说:“那是海里。”
怎么可能捞得上来。不止卢朔,其他那些牺牲的士兵,也一个都没捞上来。
于是她眼睛里微微亮起了一丝光,问父亲,既然没找到尸体,那他是不是还有活着的希望。
贺兰宗沉默许久,说:“那已经是四个多月前的事了。”
贺兰佩眼里的光渐渐地熄了。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发呆,偶尔会翻出卢朔以前寄给她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又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紫苏给她敷药,碰一下她便疼。
章宜珠没有办法,把蒋司籍请了过来。
可蒋司籍坐在她床边,她也依然是偏过头,不想理会。
她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她也嫁不出去,除了卢朔没人会娶她,既然卢朔不在了,她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都没关系。
蒋司籍陪了她好几天,一开始还跟她说说话,后来发现说话没用,只好坐在一边,安静地待着。
但她也是一把老骨头了,总是这么坐着,也会腰疼,她得回家去了,不能再留在这里。
于是她临走之前,握着贺兰佩的手,说道:“小佩儿,你不想去帮他收尸吗?”
贺兰佩一怔,猛地转过头来。
蒋司籍抚摸着她的脸庞,柔声道:“就算见不到他的尸体,他还有遗物在那里,你不管了吗?”
贺兰佩呆呆地看着她。
蒋司籍眼中泛着水光,轻轻地替她把鬓边汗湿的乱发理了理。
然后扶着腰,慢慢地转身走了出去,留她一个人在房中发愣-
贺兰佩开始重新吃东西。
一开始只能吃点流食,后来渐渐能吃饭、吃菜、吃肉了。
虽然她吃得并不开心,但好歹是肯吃了,章宜珠双手合十,感谢蒋司籍,感谢上天。
她吃了药,身体渐渐地好转,但身形却依旧消瘦。
往日穿着正好的衣服,如今穿上,已显得有些空荡。
到了五月,她终于又重新迈出了宣国公府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恹恹地坐在马车里,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章宜珠握着她的手,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