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回到知微居时,天已黑透。
阿桃在门前踮脚张望了不知几回,远远见着她身影,急步迎上来,压低声道:“小娘子,二爷来了,候您好一会子了。”
刺儿没吭声,点了个头,推门进去。
谢云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睁眼,淡淡道:“见到了?”
“见到了。”刺儿在他对面落座,翻过一只杯盏,斟茶,一口倾尽。
谢云烬这才撩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怎么说?”
“柳汀月手里握着谢平章不少底细。说这些年替他办的事、经手的人、桩桩件件都记着。”刺儿把茶杯放下,“但有条件。”
谢云烬挑了下眉:“她信不过你?”
“她谁都不信。肯松这个口,也是为求自保,并非天良现悔过。”
刺儿顿了顿,顺势追问,“你那边呢?二爷可查着了什么?”
谢云烬从袖中摸出一叠供状放在桌上。
“阿布都吐了些事。”他语声不急不缓。
“曼陀罗醉的配方出自西厥国师,可将这些禁药和朝廷贡品私运入境的,是西域商会管事,人送诨号刘大嘴。此人上下疏通打点多年,打通了一条贯通西厥与大靖的秘密商道,凡禁物、私货,皆可经由他手,悄无声息地流进来。”
刺儿伸手取过供状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晰。
她逐行细看,眉心不自觉一点点收紧。
“这些禁物,他都卖给了何人?”
谢云烬看着她,“洛京半数权贵,皆跟他做过买卖。除此之外,还有远在北境的——肃王萧克恭。”
“肃王?”刺儿抬头。
“金线、曼陀罗醉,还有各类西厥货物,每年都有固定一批货,绕道北境藩地,送入肃王手上。”
刺儿指尖微紧。
这一句话,直接将本就盘根错节的疑局,再次扩大……
她道:“肃王一个戍边藩王,囤积这些阴邪禁物做什么?想造反吗?”
谢云烬背靠椅背,姿态慵懒地摇了摇头,“刘大嘴不只是个中间商。他笼络关防要员,打通跨境密道,不止是为了运送药品香料和贡物。”
“还有什么?”
“人。”
一字落地,满室沉寒。
刺儿后背隐隐泛起一股凉意。
“莫非画皮案,与肃王也有干系?”
“说不准。”谢云烬道,“阿布都交代,西厥境内,常有高手经由这条密道出入大靖——这些人个个身手卓绝、杀伐利落。刘大嘴将这批死士,称作送货的。”
“画皮案的真凶,会不会就是这批死士?”
谢云烬说,“阿布都说,他所知的西厥人里,没有会贴皮绣。”
刺儿沉吟着,目光落在桌案那盏残灯上。
灯芯已烧出一截焦黑,越看越像一只蜷起的虫子。
“我在想,肃王手里……会不会也有龙骨图谶?”
“不好说。”谢云烬低低嗤笑一声,“不过萧克恭远在北地,却把手伸到洛京朝堂,总不是为了好玩吧?”
“肃王有杀人动机。”刺儿的声音很冷,“画皮案闹得越大,朝野越不安。太后问责,百官弹劾,谢平章腹背受敌——待到他内外交困、无力支撑之时,肃王便可借故入京,名正言顺插手朝堂权争。”
谢云烬看着她,眼底满是赞许。
“痴儿,你果然与我心意相通。”
刺儿默默朝他翻个白眼。
“那刘大嘴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他的商铺、货流、人手,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谢云烬语气淡然,“但此人行事谨慎,从不亲自出手。我要抓的,也不是他这条小鱼。不急。”